白夜長安 第3章 裴元慶

沈青回到金吾衛衙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手裏握著那塊玉佩，指節發白。玉佩上的鳳凰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像是在嘲笑他的無知。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把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的旁邊，放著一封信。

沈青愣住了。

他記得很清楚，早上出門的時候，桌上沒有信。

誰放的？什麽時候放的？

他拿起信，信封是黃色的，上麵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字：

"想知道玉佩的主人嗎？平康坊，聽雨樓。"

沈青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信。這是一封威脅信，也是一封邀請函。

對方知道他找到了玉佩，也知道他想查清真相。

更重要的是，對方想見他。

見在哪裏？見在平康坊的聽雨樓。

平康坊是長安城的紅燈區，聽雨樓是平康坊最貴的青樓。隻有權貴和富商，才進得去。

沈青握緊了信。

他想去。他想知道玉佩的主人是誰，想知道十年前的真相，想知道殺害李婉兒的凶手是誰。

但他也知道，這是一場陷阱。

對方設下這個局，要麽是想殺他，要麽是想收買他。

無論是哪種，都必須去。

因為真相，從來都是用命換的。

聽雨樓在平康坊的中間，三層高的樓閣，掛著紅色的燈籠，在夜色中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沈青到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天了。

聽雨樓門口站著四個壯漢，穿著黑色的衣服，腰間掛著刀。他們看到沈青，沒有攔他，隻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沈青走進聽雨樓。

一樓是大廳，裏麵坐著十幾個男人，手裏端著酒杯，看著台上的姑娘跳舞。姑娘們穿著紅色的衣裳，腰肢纖細，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裏沒有笑。

沈青沒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是包廂，每個包廂門口都站著兩個丫鬟。她們看到沈青，立刻迎了上來。

"沈校尉，我們等您很久了，"其中一個丫鬟說，"二樓最裏麵那間，裴大人在裏麵。"

裴大人。

沈青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裴元慶，大理寺卿，當朝宰相裴耀祖的兒子，也是朝中最有權勢的幾位權貴之一。

沈青在父親的黑色賬本上，見過這個名字。

現在，他就在這裏。

沈青走到那間包廂門口，推開門。

包廂很大，裏麵擺著一張紅木桌，桌上放著酒菜。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後麵，手裏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笑。

他穿著一身紫色的官服，腰間掛著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和沈青手裏的一樣。

鳳凰玉佩。

"沈校尉，"裴元慶放下酒杯，"坐。"

沈青站在門口，沒有動。

"你來找我，"他說，"為什麽？"

裴元慶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像是冰麵上的裂紋。

"你找到了玉佩，"他說，"玉佩是我的，你該還給我。"

"如果我不還呢？"

"那你會死，"裴元慶說，"死得很慘。"

沈青站在門口，看著裴元慶。

他是個很英俊的男人，三十出頭，麵板白淨，眼睛細長，嘴角帶著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他是個危險的人。

沈青知道。

"玉佩為什麽會在我手裏？"沈青問。

"因為李婉兒把它給了你，"裴元慶說，"她從我這偷走的。"

"偷走的？"

"嗯，"裴元慶點點頭，"她想用這塊玉佩，威脅我。但我沒讓她得逞。"

"所以你殺了她？"

裴元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沈校尉，說話要講證據，"他說，"我沒殺她。"

"那她是怎麽死的？"

"失火，"裴元慶說，"李記綢緞莊失火，她被燒死了。"

"蘇無名驗過屍，"沈青說，"她是被勒死的。"

裴元慶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沈青，眼神變得冰冷。

"蘇無名多管閑事，"他說，"他該死了。"

沈青的手指緊了緊。

"是你讓人勒死李婉兒的？"他問。

"我沒說過，"裴元慶說，"但我也沒否認。"

沈青走到桌子前，把玉佩放在桌上。

"這塊玉佩，十年前就在李記綢緞莊，"他說，"為什麽？"

裴元慶拿起玉佩，看了很久。

"這是我送給李承宗老婆的定情信物，"他說，"十年前，我愛上了一個女人，她是李承宗的丫鬟。"

"那女人叫什麽？"

"阿秀，"裴元慶說，"也就是現在的李婉兒。"

沈青愣住了。

"李婉兒是阿秀？"

"嗯，"裴元慶點點頭，"十年前，阿秀是個丫鬟，我很喜歡她。我送她這塊玉佩，想娶她做妾。"

"然後呢？"

"然後李承宗發現了，"裴元慶說，"他不肯，說我朝堂權貴，不能娶個丫鬟。我氣不過，讓人放火燒了李記綢緞莊。"

沈青的手指緊了緊。

"你放火燒了李記綢緞莊？"

"不是我親自放的，"裴元慶說，"是我讓人幹的。但我沒想到，那場火燒死了三個人。"

"哪三個人？"

"李承宗的老婆，那個丫鬟，還有一個客人，"裴元慶說，"但我沒想到，阿秀活了下來。"

"活了下來？"

"嗯，"裴元慶說，"李承宗把她藏了起來，改名叫李婉兒。我知道她還活著，但我不想殺她，畢竟她是我愛過的女人。"

沈青冷笑，"你愛她？你放火燒了她家，殺了她的家人，這叫愛？"

"愛有很多種，"裴元慶說，"有時候，愛也是一種傷害。"

沈青握緊了拳頭。

"你真惡心，"他說。

裴元慶笑了笑，沒有生氣。

"沈校尉，你太年輕了，"他說，"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明白，這個世界，沒有什麽是非黑即白的。"

"你父親沈從文，"裴元慶說，"當年查了絲綢走私案，查到了李記綢緞莊。他發現了玉佩，想查清玉佩的主人是誰。"

"然後你就殺了他？"沈青問。

"不是我，"裴元慶說，"是我父親。"

"你父親？"

"嗯，"裴元慶說，"父親覺得，沈從文查得太深了，會影響裴家的利益。所以讓趙三頂罪，然後派人殺了沈從文。"

沈青的拳頭猛地砸在桌子上。

"你父親殺了我父親？"

"是，"裴元慶說，"但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沈校尉，你還想查下去嗎？"

"當然想，"沈青說，"我要為父親報仇。"

裴元慶笑了。

"報仇？"他說，"你怎麽報仇？憑你一個金吾衛校尉？還是憑你那點可憐的正義感？"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麵前。

"沈校尉，我給你一個選擇，"他說，"要麽把玉佩給我，我給你一千兩銀子，你拿著錢，離開長安。要麽，你現在就走，但走不出聽雨樓的大門。"

沈青冷笑。

"如果兩個都不選呢？"

裴元慶的表情變得冰冷。

"那你就會死，"他說，"死在這裏。"

沈青站在那裏，看著裴元慶。

他知道，裴元慶不是在嚇唬他。裴元慶想殺他，隻需要一句話。

但沈青不怕。

他不怕死，他隻怕真相永遠被埋葬。

"我查下去，"沈青說，"查到真相大白為止。"

裴元慶歎了口氣。

"沈校尉，你真固執，"他說，"固執的人，通常活不長。"

他拍了拍手。

四個壯漢從包廂後麵走了出來，手裏拿著刀。

"把他綁了，"裴元慶說，"帶到地下室去。"

壯漢們衝向沈青。

沈青沒有退。他拔出腰間的佩刀，迎了上去。

刀光一閃。

第一個壯漢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鮮血噴湧而出。他慘叫一聲，退了下去。

另外三個壯漢愣了一下，然後圍了上來。

沈青擋在最前麵，刀鋒閃爍。他雖然隻有一個人，但他的刀很快，很準。

三個壯漢被他逼退了幾步。

裴元慶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沈校尉，你很厲害，"他說，"但你贏不了。"

他打了個響指。

四個壯漢立刻散開，從四個方向包圍了沈青。

沈青握緊了刀，背靠在牆上。

他知道，他贏不了。四個人，每個人都是高手，他一個人，很難對付。

但他不會投降。

他要查下去，查到真相大白為止。

就在這個時候，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穿著紅色的衣裳，腰肢纖細，臉上帶著笑。

她是小翠，聽雨樓的頭牌姑娘。

"裴大人，"她說，"有客人在樓下鬧事，說要見你。"

裴元慶皺眉，"誰啊？"

"他說他叫陳捕頭，"小翠說，"他是不良人的首領。"

裴元慶的表情變了。

陳捕頭，不良人的首領。他和裴家有矛盾，一直在找裴家的麻煩。

"讓他上來，"裴元慶說。

小翠笑了笑，轉身走了。

裴元慶看向沈青，眼神有些複雜。

"沈校尉，你運氣不錯，"他說，"今天讓你走了。但下次，就不會這麽好運了。"

他揮了揮手。

四個壯漢立刻退了下去。

沈青握緊了刀，沒有說話。

"玉佩，你先拿著，"裴元慶說，"但你記住，這塊玉佩，是你的催命符。"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沈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他知道，裴元慶放過他，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陳捕頭來了。

裴元慶不想在陳捕頭麵前殺人，那樣會留下證據。

沈青握緊了玉佩。

他知道，這是他得到的第一個機會。他抓住了這個機會，但下次，就不會有這麽好運了。

陳捕頭上樓的時候，沈青已經準備好了。

他把玉佩藏好，把佩刀插回腰間，然後站在包廂門口。

"陳大人，"沈青說。

陳捕頭是個三十五歲的男人，身材高大，臉上有道疤。他穿著黑色的官服，腰間掛著一把刀。

"沈校尉，"陳捕頭說，"你怎麽在這兒？"

"來查案，"沈青說，"李記綢緞莊失火，我在查李婉兒的死因。"

"李婉兒死了？"陳捕頭愣了一下。

"嗯，"沈青說，"被人勒死的。"

"你知道是誰幹的？"

"不知道，"沈青說，"但我在查。"

陳捕頭盯著沈青，看了很久。

"沈校尉，"他說，"你很勇敢，但也很愚蠢。"

"什麽意思？"

"裴家是朝中權貴，你查裴家，就是在找死，"陳捕頭說，"我勸你，別查了。"

"我不能停，"沈青說，"我要為父親報仇。"

陳捕頭歎了口氣。

"好吧，"他說，"我幫你。"

沈青愣住了，"你幫我？為什麽？"

"因為我也恨裴家，"陳捕頭說，"十年前，裴家陷害了我，讓我丟了官職。我想報仇，但我一個人做不到。現在，有你幫我，我可以一起報仇。"

沈青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什麽？"他問。

"我要裴家倒台，"陳捕頭說，"我要裴耀祖和裴元慶，下地獄。"

沈青點點頭。

"好，"他說，"我幫你，你也幫我。"

陳捕頭笑了笑，伸出手。

"合作愉快，"他說。

沈青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男人的手握在一起，像是達成了一個可怕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