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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轎子晃起來的那一刻，我伸手扶住了自己的牌位。
上麵的“江照雪”三個字被人描過金粉。
比我這個活人乾淨，也比我這個活人體麵。
侯府在城西。
轎子冇有從正門入，而是從角門進了後院。
我下轎時，侯府的婆子冇有喊我姑娘。
她們低頭行禮：“少夫人。”
我聽見這個稱呼，胃裡一陣發酸。
帶我進去的是侯夫人身邊的秦嬤嬤。
她年紀大，眼皮垂著，說話卻利索：“夫人吩咐，少夫人先住聽雪院。小公子的靈堂在東偏廳，每日辰時、申時上香，夜裡亥時守靈。”
她說這些時，像在安排一個物件。
我問：“我要守多久？”
秦嬤嬤腳步冇停。
“少夫人說笑了。既入溫門，自然守到該守的時候。”
聽雪院很冷。
院裡栽著兩株白梅，花已經溫了，枝上隻剩些乾萼。
屋裡倒是齊整。
衣箱、妝台、軟榻，一樣不缺。
可窗上貼著白紙，門口掛著白燈籠。
我被人領到東偏廳時，看見溫辭野的牌位擺在香案上。
旁邊空著一個位置。
秦嬤嬤把我的牌位放上去。
兩個名字並排。
活人站在下麵，死人坐在上麵。
侯夫人來得很晚。
她穿著深色衣裙，麵容蒼白，身邊跟著幾個嬤嬤。看見我時，她的眼神有一瞬間古怪。
“你就是江家女？”
我說：“我是江照雪。”
她聽見這話，眉心微動。
“是嗎？江照雪三年前可已經死了。”
“我冇死。”
侯夫人盯著我看了半晌。
我以為她會震怒，會質問江家欺騙。
可她隻是走到香案前，親手扶正溫辭野的牌位。
“不管活著也好，死了也罷。”
“隻要辭野泉下有人陪，我這個做母親的，也能安心些。”
我看著她。
她失去了兒子，所以也要把彆人的女兒拖進來陪葬。
這世道真會算。
死人不能說話，活人也可以被逼得不能說話。
從那日起，我在侯府住了下來。
每日上香，守靈，抄經。
侯府冇有為難我，也冇有餓著我。
吃穿都比我在邊地好得多。
可我不能出聽雪院。
門口日夜有人守著。
我寫信給官府，被退回來。
我想見侯府老侯爺，也被秦嬤嬤攔下。
“夫人說了，少夫人剛入府，先靜養。”
靜養。
這個詞真好用。
死人不會出門，活人也可以被“靜養”成死人。
我冇有硬來。
我開始翻溫辭野留下的東西。
聽雪院西廂有一間小書房，說是溫辭野生前用過的。
侯夫人不許旁人進去，許是覺得那裡沾著兒子的氣息。
守院的丫鬟怕晦氣，平日也不願靠近。
我藉著夜裡守靈的時辰，摸進了那間屋子。
書房裡東西不多。
幾卷書，幾張舊弓弦，一隻碎了邊的白瓷杯。
溫辭野字跡清瘦，書頁邊常寫批註。
我翻到第三夜，在一本《禮記》夾頁裡看見一封冇送出的信。
信紙邊角發黃。
上麵寫著：
“兒死之後，喪禮從簡。生前未娶，死後亦不必牽連旁人。人死債消，母親勿以我之名，拖活人入局。”
落款是溫辭野。
我把信摺好，偷偷藏進袖中。
第七日，秦嬤嬤讓我去賬房領香燭紙錢。
侯府規矩繁重，一應祭品都要記賬。
賬房先生年紀大，眼神不好，把我當成新來的管事娘子，隨手讓小廝取冊子。
我在旁邊等著，目光掃過架上賬目。
西北商隊。
這四個字讓我停住。
賬冊翻開的那一頁，記著半年前一筆支出：
賞銀二兩，付西北杜氏商隊遞信人。江府回帖。
日期，商隊名，銀數，全對。
我手指貼在紙頁上，指尖冷得厲害。
那封信真的送到了。
送到江府。
江家不僅收了，還給了賞銀。
我問賬房：“這是什麼？”
賬房隻看來了一眼：“江家那邊送來的回執，說有遠信誤投侯府舊線，讓咱們這邊登記了賞銀，舊事了。”
他大概覺得這不重要。
可我知道，這一頁能把我娘臉上的所有“不得已”撕開。
我趁賬房低頭找印，把那頁賬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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