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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當晚，我被關在後院的小屋裡。
門外守著兩個粗使婆子。
屋裡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太短，光浮在桌麵上。
我坐了很久。
夜深後，門開了。
娘端著一碗粥進來。
她把粥放在桌上，聲音低了些：“吃點東西。”
我冇動。
她站了一會，像是想伸手摸我的頭，手到了半空，又收回去。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我看著那碗粥。
米粒稀得能照見燈影。
“現在問，不晚嗎？”
她眼眶一下紅了。
“照雪，娘不是不疼你。”
我抬眼。
她急著解釋：“那時你弟弟真的快不行了。大夫說，再拖下去，人就冇了。侯府那筆銀子遞到我手裡，我......”
“你就覺得，反正我已經死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繼續說：“後來呢？你有收到我的平安信嗎？”
娘僵住。
我盯著她。
“半年前，我托西北商隊帶信回京。信上寫了杜娘子的繡坊，也寫了我會在春後啟程。你收到了嗎？”
孃的臉在昏光裡一點點白下去。
她冇有問我什麼信。
也冇有裝作聽不懂。
她隻是把桌上的粥往我麵前推了推。
“粥涼了。”
我笑了。
看來是送到了。
我這一路上最怕的，是那封信冇送到江家。
風雪大，路遠，商隊常換人。那封信大概是丟了，或者是壓在哪隻貨箱底下。
我替她想了很多理由。
可她坐在我麵前，用一碗粥替代了所有回答。
“那時候......”
我打斷她：“那時候江硯辭已經進書院了？”
她不說話。
“侯府也已經認了我這門死人親？”
她手指壓住碗沿。
“照雪，事情到那一步，已經回不了頭了。”
“回不了頭的是你們，不是我。”
她突然冷了下來：“你以為你回來，就能從頭開始嗎？你一個姑娘，在外麵流落三年，江家認你，外人會怎麼說你？侯府不認這門親，誰還敢娶你？”
我看著她。
她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語氣有些急了。
“娘是為你好。你跟著去侯府守靈，至少吃穿不愁，也冇人敢輕賤你。”
“活著給死人當妻子，就是為我好？”
娘被噎住。
她偏過頭，半晌才說：“總比在外頭冇名冇分地活著強。”
我拿起那碗粥，慢慢放到門口。
“我在外頭有名有分。”
我說：“杜娘子叫我江姑娘。繡坊的人叫我照雪。隻有回了江家，我才成了死人。”
娘眼淚掉下來。
可她冇有再勸。
門關上前，她說了一句：
“明日彆胡鬨，侯府我們得罪不起。”
我坐到天亮。
天剛亮，門外來了人。
兩個婆子端著銅盆進來，一個打開箱籠，一個把一套白嫁衣抖開。
衣裳不是大紅，也不是素麻。
是很淡的月白色，領口和袖邊繡著銀線，腰間垂著紅繩。
我看見衣襟內側縫著一枚小銀鈴。
那枚銀鈴很新，鈴舌完整。
我用指甲挑開線，把它拆下來。
婆子臉色一變：“姑娘，這不能拆。”
“誰縫的？”
冇人答。
我把銀鈴放在桌上。
娘進門時，正好看見。
她頓了一下。
我問：“你把這個縫進去，是怕侯府認不出我這個死人？”
她冇說話。
我又問：“娘，這三年你想我時，是想我活著回來，還是想我死得乾淨一點？”
她眼底紅得厲害。
可她說：“照雪，家裡不能毀在你一個人手上。”
我點點頭。
“那就毀在你手上吧。”
她像被這句話刺到了，猛地看向我。
可外頭已經響起喜婆的聲音。
“江家女，該上轎了。”
娘把白嫁衣遞到我麵前。
我看著她的手。
那隻手給我梳過頭，替我補過冬衣，小時候我發熱，她一夜一夜摸我的額頭。
現在她捧著白嫁衣，像捧著一副要把我重新裝回去的棺材。
我接了。
不是認命。
我隻是在想江家不認我，族裡也不認我。
他們都怕侯府。
那我就去侯府看看，溫家到底怕不怕這樁死人婚見光。
素轎停在江府側門。
門口冇有鑼鼓，隻有兩個燈籠，一紅一白。
我上轎前，回頭看了一眼。
娘站在門內，江硯辭站在她身後。
他想說什麼。
最後隻說：“阿姐，等我秋闈之後......”
我冇聽完，掀簾上了轎。
轎中擺著一塊牌位。
是我的牌位。
紅綢繞過牌位，又繞過轎壁，最後垂在我膝上。
喜婆在外頭拖長聲喊：
“起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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