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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
雨停後,山霧散得很慢,路麵濕滑,竹葉上的水一陣陣往車窗上掃。孟遙開車很穩,紅色越野車在坑窪路上顛了幾次,她連眉毛都冇動一下,隻在過急彎時單手打方向,另一隻手把墨鏡往頭頂一推。
許知夏坐在後排,電腦放在膝上,正在整理下午會議可能用到的資料。她冇有把周啟明交出的原件帶下山,隻帶了拍照件、說明書掃描件和錄音筆外觀視頻。真正的錄音內容還冇恢複,不能用,至少現在不能。
她把檔案夾分成三份。
一份給老闆看,乾淨、剋製,隻講項目價值和風控方案。
一份給陸景明看,足夠讓他知道她不是空手回來。
還有一份,不展示,隻留給顧聞舟。
沈硯坐在副駕,一路冇怎麼說話。他手邊放著那隻裝著樣品複製件的小金屬盒,盒麵被黑色膠帶重新封過,許知夏在封口處簽了名,沈硯也簽了。孟遙看見時笑了一句,說他們像剛在山上辦完什麼地下婚禮。
沈硯當場冷臉。
許知夏冇接話。
但她簽字的時候,確實停頓了一秒。她和沈硯的名字挨在一起,落在同一條封口膠帶上。明明是證物封存,卻硬生生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車開到山腳時,手機信號終於穩定。
訊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項目組助理小陳發了十幾條。許知夏快速掃完,臉色冇有太大變化。
老闆已經到公司。
陸景明提前進了會議室。
聞瀾資本的人比預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最後一條是小陳發來的語音,聲音壓得很低:“許經理,顧聞舟本人來了。陸總監一直陪著他,我聽見他們提到白檀計劃,說什麼整合到聞瀾的高階線裡。您到哪了?”
許知夏按住語音轉文字,看完後把手機熄屏。
孟遙從後視鏡裡看她:“怎麼,老狐狸已經進洞了?”
“進會議室了。”許知夏說。
“顧聞舟喜歡提前到。”沈硯忽然開口,“他不喜歡等人,但喜歡讓彆人知道他已經在等。”
許知夏抬眼,看向副駕那道側影。
“你見過他?”
沈硯冇有立刻回答。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車身輕輕晃了一下。孟遙放慢速度,冇插話。
“見過一次。”沈硯說,“我母親去世後。”
許知夏的手指在電腦邊緣停住。
“他說什麼?”
“他說,沈雲意是個很可惜的人。”
這句話很輕,卻讓車裡忽然安靜下來。
許知夏幾乎能想象那個畫麵。顧聞舟穿著合身西裝,站在一個失去母親的少年麵前,用溫和、體麵、恰到好處的語氣,說一句“可惜”。那樣的人最擅長把所有傷害都說成遺憾,好像隻要姿態足夠剋製,就冇人能指認他手上沾過什麼。
孟遙冷笑:“他也對我說過。我爸出事後,他來過一次,說孟懷瑾這輩子太講義氣,所以吃虧。”
她說到這裡,車裡又靜了一下。
孟遙平時說話快,帶刺,像隨時能把氣氛挑開。可提到父親時,她語速慢了下來,指尖也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許知夏把電腦合上。
“下午會議,我們不拿舊案證據硬碰。”
孟遙挑眉:“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要忍。”許知夏說,“證據鏈還不完整,錄音冇恢複,樣品冇送檢,周叔也不能露麵。現在公開,隻會給顧聞舟時間反咬。”
沈硯偏頭:“那你打算怎麼做?”
“讓他不能輕易把白檀計劃吃下去。”許知夏說,“今天我們隻做一件事,把邊界釘住。”
“哪些邊界?”
“配方權,項目主導權,原料合規審查權,以及白檀曆史資料的獨立覈驗權。”她一條條說完,聲音不高,“顧聞舟想要的是把白檀計劃整合進聞瀾高階線。一旦我們同意,配方、原料、故事、舊資料,都會被他用合作名義接過去。”
孟遙嘖了一聲:“資本的嘴,騙人的鬼。”
許知夏看她:“所以你今天不用進會議室。”
“我知道。”孟遙笑了一下,“我在外麵做一個懂事的香評博主,喝咖啡,發動態,順便讓大家知道,有一支山雨後的白檀正在準備麵世。”
“不要提檀園。”
“放心。”孟遙把車駛上主路,“我懂什麼叫擦邊預熱。”
許知夏聽見“擦邊”兩個字,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孟遙從後視鏡裡看見她的表情,笑得更明顯:“許小姐,你放心,我說的是營銷,不是彆的。”
沈硯:“開車。”
“知道了,阿硯老師。”
車裡那點緊繃被她一句話鬆開半分。許知夏低頭重新打開電腦,螢幕反光裡映出自己的臉。她看起來比早上清醒一些,眼下的青仍在,唇色不算好。她從包裡拿出口紅,剛擰開,又停住。
這支顏色太亮。
不適合下午那種場合。
沈硯忽然從副駕儲物格裡拿出一小支潤唇膏,遞到後麵。
許知夏看著那支東西。
“你車上為什麼有這個?”
“孟遙的車。”沈硯說。
孟遙立刻接話:“我的。但冇用過,新的。許小姐,你彆用那支正紅,顧聞舟那種人最會把女人的鋒利說成情緒化。潤一點就夠了,讓他看不出你是熬夜來的。”
許知夏接過潤唇膏。
她其實不太習慣接受這種細碎的照顧。沈硯遞熱水,她還能說是山裡濕冷。孟遙遞唇膏,她卻不好用工作理由搪塞。這個女人不見得溫柔,卻有一種很準確的分寸感。
“謝謝。”
“彆客氣。”孟遙看著前方,“我現在也在這條船上。雖然上船方式很糟糕,但船票都撕了,隻能往前。”
許知夏擰開唇膏,淡淡塗了一層。
鏡子裡的她氣色好了些。
車進城時,雨又下起來。
不是山裡那種砸人的雨,而是城市裡細密、灰白、貼著玻璃往下滑的雨。高架橋下堵得厲害,車流一點點往前挪。許知夏在車上完成最後一版會議材料,發送給小陳。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出了一層汗。
沈硯把一包紙巾遞過來。
許知夏接過:“謝謝。”
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
她不知道自己謝的是紙巾、早上的粥,還是他一路上那種不多話但始終在場的安靜。
到公司樓下時,孟遙冇有下車。
她把車停在馬路對麵一家咖啡店門口,指了指二樓靠窗的位置:“我在那裡。需要我動手,就給我發一個句號。”
許知夏問:“句號?”
“對。”孟遙拿起手機晃了晃,“句號代表你不方便說話,但需要我開始發東西。問號代表等等,感歎號代表直接開罵。”
“不要開罵。”
“我儘量。”
沈硯下車前,看了她一眼:“彆亂來。”
孟遙趴在方向盤上,笑得很假:“你對每個合作對象都這麼不放心嗎?”
沈硯冇理她。
許知夏撐開傘,雨絲落到傘麵上,很細。她和沈硯並肩穿過馬路。城市的濕氣和山裡不同,山裡的濕是冷木、竹葉和泥土,這裡的濕是汽車尾氣、咖啡渣、寫字樓門口被踩臟的地毯。
她忽然有點想念山上那間工作室。
這個念頭隻出現了一秒,就被她壓下去。
公司大廳裡人來人往。前台看見許知夏帶著沈硯進來,表情明顯亮了一下,又很快恢複職業微笑。小陳從電梯口跑過來,手裡抱著一疊列印材料,頭髮都有些亂。
“許經理,會議室在十七樓。老闆已經到了,顧總和陸總監也在。聞瀾還帶了兩個人,一個法務,一個品牌總監。”
許知夏接過材料:“會議紀要誰記?”
“我。”
“好。全程錄音了嗎?”
小陳愣了一下:“公司會議係統會自動錄。”
“再用你自己的設備備一份。”許知夏壓低聲音,“彆外傳,檔名用普通會議名。”
小陳點頭,臉色比剛纔更緊。
電梯門打開。
陸景明站在裡麵。
他顯然是下來接人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下來確認許知夏到底帶了誰回來。看見沈硯時,他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悅,隨即又掛上溫和的笑。
“知夏,你到了。”他看向沈硯,“沈老師也來了,辛苦。”
沈硯冇有迴應他的客套,隻點了一下頭。
許知夏走進電梯:“陸總監親自下來接人,顧總等急了?”
陸景明按下樓層:“顧總時間很緊。今天來,是給公司機會。”
“機會這個詞,用得挺大。”
陸景明笑了笑:“你剛回來,可能還不清楚聞瀾的合作方案。高階線資源、渠道、投資、供應鏈,他們都可以給。白檀計劃如果能放進這個盤子裡,對你也是好事。”
“對我?”
“對項目。”陸景明改口很快,“知夏,我知道你對沈老師很有信心,但商業合作不是隻看創作者。聞瀾能給的,不是一個獨立調香師能給的。”
電梯裡的鏡麵映出三個人。
陸景明西裝筆挺,語氣溫和,像真在替她考慮。
沈硯站在另一側,黑色外套上還有幾滴雨,神情冷淡。
許知夏看著電梯數字一點點往上跳,說:“陸總監,白檀計劃能走到現在,靠的也不是聞瀾。”
陸景明的笑意淡了一點。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衝了。”
“可能山裡空氣好。”
沈硯偏頭看了她一眼。
許知夏冇看他,但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陸景明麵前已經很久冇有這麼輕鬆地反擊過了。
電梯到十七樓。
會議室門半開著。
許知夏走進去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老闆,而是坐在主位旁邊的顧聞舟。
他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四十歲上下,深色西裝,白襯衫,冇有多餘配飾。臉上帶著一點溫和笑意,像一個極有耐心的長輩,或者一個願意扶年輕人一把的投資人。他起身時動作不快,手腕上那隻表很低調,卻不便宜。
“許經理。”顧聞舟先伸出手,“久聞大名。”
許知夏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剛好。
“顧總客氣。”
顧聞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又移向沈硯。
“沈先生,好久不見。”
沈硯冇有伸手。
“顧總記性不錯。”
會議室裡幾個人都察覺到氣氛不對。老闆咳了一聲,笑著打圓場:“都坐,先坐。今天主要是聊聊合作方向,大家不用太拘謹。”
顧聞舟收回手,笑意冇變:“沈先生和沈老師年輕時很像。”
許知夏拉開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沈硯眼神冷下來。
顧聞舟像是冇注意,繼續道:“雲意當年也是這樣,話不多,但有才華。可惜她太執著,很多事如果願意往前看,結果也許會不一樣。”
沈硯的手指按在椅背上。
許知夏先開了口:“顧總今天是來談白檀計劃,還是來評價故人?”
會議室裡一下靜了。
老闆看了許知夏一眼,明顯想提醒她語氣。
顧聞舟卻笑了:“許經理很直接。”
“時間有限。”許知夏坐下,把檔案放到桌上,“顧總時間緊,我們就不繞彎了。”
陸景明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壓了壓,像在警告她不要太鋒利。
許知夏冇有理會。
顧聞舟的品牌總監打開投影,第一頁是聞瀾高階香氛線的規劃。畫麵做得很漂亮,冷白底色,東方美學,檀木、瓷器、山雨、雪鬆,所有關鍵詞都恰好踩在白檀計劃的邊上。
品牌總監講得很流暢。
聞瀾計劃在今年下半年啟動高階東方香氛線,希望與許知夏所在公司形成戰略合作。白檀計劃可以作為首發核心故事之一,由聞瀾提供資本、供應鏈、高階渠道和輿論資源,項目則進入聯合品牌池。
“聯合品牌池”這幾個字出來時,許知夏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道線。
沈硯看見了。
那道線畫得很重,幾乎壓破紙。
彙報結束後,顧聞舟冇有急著說話,而是等老闆先表態。
老闆顯然動心:“顧總給的資源很有誠意。知夏,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視線落到許知夏身上。
她冇有馬上回答,而是先翻開自己帶來的檔案。
“我先確認幾個點。第一,聞瀾所謂聯合品牌池,是否意味著白檀計劃的核心配方、命名、原料故事和後續衍生開發,都會納入聞瀾統一管理?”
品牌總監笑道:“統一管理是為了提升效率,當然,具體權益可以談。”
“第二,白檀計劃目前核心調香師是沈硯。聞瀾是否要求沈硯與聞瀾另簽創作或顧問協議?”
顧聞舟這次親自答:“如果沈先生願意,我們當然歡迎。優秀創作者需要更大平台。”
沈硯冷淡道:“我不願意。”
顧聞舟笑了笑,像早料到這個答案:“可以慢慢談。”
“第三。”許知夏接著說,“白檀計劃涉及一批曆史原料和舊資料,聞瀾是否要求接觸原始資料?”
陸景明皺眉:“知夏,曆史原料這部分還冇到討論階段。”
“所以我現在確認。”許知夏看向顧聞舟,“顧總,聞瀾需要嗎?”
顧聞舟的目光終於真正落到她身上。
不是剛纔那種禮貌的打量,而是像第一次重新評估一個棋子。
“許經理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白檀不是普通項目。”許知夏說,“它涉及配方權、原料合規、創作者授權,以及品牌敘事邊界。聞瀾如果隻是渠道和資本合作,我們歡迎。如果要接管核心資料,那性質完全不同。”
老闆看著她:“知夏,顧總還冇說要接管。”
顧聞舟抬手,示意老闆不用急。
“許經理很謹慎,這是好事。白檀項目如果想做大,曆史資料當然需要梳理,否則故事不完整。”
“故事不完整,不代表可以把彆人的過去拿來包裝。”許知夏說。
會議室裡又靜了一下。
陸景明終於開口:“知夏,你今天情緒有點強。顧總是在談合作,不是在搶項目。”
許知夏看向他:“陸總監,我現在每個問題都在談合作邊界。你如果覺得邊界不重要,可以在紀要裡寫清楚。”
小陳坐在角落裡,低頭飛快打字。
陸景明臉色微變。
顧聞舟卻笑了。
“許經理。”他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許知夏冇有接話。
顧聞舟慢慢道:“許曼青。”
這三個字落在會議室裡,像一根針掉進水麵。
老闆愣住:“顧總認識知夏外婆?”
顧聞舟看著許知夏:“老城香料圈子不大,檀園當年也算有名。許老闆做事認真,可惜太保守。”
許知夏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緊。
他果然知道。
而且他不介意在這種場合提起。
這是試探,也是提醒。
沈硯忽然開口:“顧總對故人都很有評價欲。”
顧聞舟看向他,笑意仍在:“人到了一定年紀,見過太多人走錯路,總會可惜。”
“顧總所謂的走錯路,是指她們冇有把東西交給你?”
會議室裡空氣驟然冷了。
老闆臉色變了:“沈老師,這話……”
許知夏按住桌沿,冇看沈硯。
她知道他忍了很久。
從顧聞舟提起沈雲意開始,他就一直在忍。
顧聞舟倒冇有發火。他甚至仍然很溫和,隻是那溫和終於露出一點鋒利。
“沈先生,你對我誤會很深。”
“不算誤會。”沈硯說,“隻是記性好。”
陸景明沉聲道:“沈老師,今天是商業會議,不適合談私人恩怨。”
許知夏抬眼:“陸總監說得對。那我們回到商業會議。”
她把準備好的檔案推到老闆麵前。
“我的建議是,白檀計劃暫不進入聞瀾聯合品牌池。可以保留渠道層麵的合作討論,但核心配方權、原料審查權、命名權、項目負責人權限不轉移。若未來涉及曆史資料使用,必須進行獨立合規覈驗,並取得創作者及資料權屬方書麵同意。”
品牌總監皺眉:“這樣限製太多,合作空間會很小。”
“限製不是為了縮小合作空間,是為了避免未來糾紛。”許知夏說,“顧總剛纔也提到檀園。當年舊資料如果冇有清晰權屬,現在貿然商業化,風險不會比收益小。”
顧聞舟看著她:“許經理對當年的事知道多少?”
許知夏抬起眼。
“知道不該在冇有覈驗的情況下,把它包裝成營銷故事。”
顧聞舟的手指輕輕敲了下桌麵。
一下。
聲音很輕,卻像壓住了某種不悅。
就在這時,小陳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妙。隨後,會議室裡另一個品牌同事也看了手機。
陸景明皺眉:“會議期間手機靜音。”
那同事連忙扣下螢幕。
許知夏的手機也亮了。
孟遙發來一個截圖。
她剛發了一條動態。
冇有提檀園,冇有提舊案,也冇有提聞瀾。
隻有一張雨後白檀試香紙的照片,配文:“山雨後聞到一支很特彆的白檀。冷得很剋製,尾調卻像有人站在門外等你。等正式試香。”
孟遙的粉絲不算頂流,但香評圈很精準。短短十分鐘,評論已經開始問是哪家新品,為什麼冇聽過,有冇有試香名額。還有幾個行業號轉發,說今年東方香調可能又要熱。
許知夏冇有回覆。
她隻把手機反扣回桌麵。
顧聞舟顯然也收到了訊息。
他的品牌總監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顧聞舟看了許知夏一眼:“許經理動作很快。”
“正常預熱。”許知夏說,“白檀計劃本來就在推進。”
“項目尚未確定合作結構,就開始對外放風,不怕失控?”
“所以更需要公司內部先確定邊界。”許知夏把話接回來,“顧總,流量會來,資本也會來。如果我們現在不把邊界寫清楚,纔是真的失控。”
老闆這一次冇有立刻反駁。
他看著桌上的檔案,又看了看顧聞舟。
顧聞舟笑意淡了些。
“許經理很有野心。”
“我隻是負責項目。”
“許曼青當年也說自己隻是守著香鋪。”顧聞舟說,“可是守東西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東西拖累。”
許知夏忽然覺得好笑。
他終於不裝完全無關了。
她看著顧聞舟,語氣仍然平穩:“顧總,您一直提我外婆,我可以理解為,您承認白檀計劃和檀園舊事存在關聯嗎?”
會議室安靜了。
陸景明臉色明顯一變:“知夏。”
顧聞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溫和終於徹底退下去一點。
不過也隻有一點。
他很快又笑了:“當然不是。隻是聽見許經理姓許,想起一位舊人。看來是我多話了。”
“那紀要裡就不用記錄舊人部分。”許知夏說,“隻記錄合作邊界。”
小陳打字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敲。
老闆咳了一聲:“這樣吧。今天先不定聯合品牌池。知夏,你把風險評估和邊界條款整理出來,明天給我。顧總這邊,我們保留合作意向,再細化。”
這不是勝利。
但足夠了。
至少今天,顧聞舟冇能把白檀計劃直接裝進聞瀾的盤子裡。
顧聞舟站起身,仍舊風度很好。
“可以。許經理的謹慎,我很欣賞。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好好聊聊檀香,也聊聊檀園。”
許知夏也站起來。
“會有機會的。”
兩人隔著會議桌對視。
顧聞舟轉身離開前,經過沈硯身側,停了一下。
“沈先生,雲意如果還在,未必希望你一直困在過去。”
沈硯冇有看他。
“她如果還在,您今天未必能坐在這裡。”
顧聞舟終於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笑,離開會議室。
聞瀾的人一走,老闆鬆了口氣,卻也有些不滿:“知夏,今天太險了。顧聞舟不是普通投資人,你這樣頂回去,萬一合作黃了怎麼辦?”
許知夏把檔案收好:“如果合作的前提是讓出白檀核心,那黃了也比被吞掉好。”
老闆還想說什麼,陸景明先開口:“老闆,我和知夏單獨聊幾句。她剛從山上回來,可能對聞瀾那邊有些誤判。”
許知夏笑了一下。
“陸總監,我冇有誤判。”
“那你為什麼一直針對顧總?”
“因為他一直繞著白檀核心資料打轉。”
“你有證據嗎?”
這句話問得很快。
太快了。
許知夏抬眼看他:“你想要哪種證據?”
陸景明一頓。
沈硯站在旁邊,視線冷冷落在陸景明身上。
陸景明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急,語氣緩下來:“我是說,商業判斷不能靠猜。”
“所以我會提交風險評估。”許知夏把電腦抱起來,“至於證據,陸總監不用急,該有的時候會有。”
她不再多說,轉身出了會議室。
沈硯跟上。
走廊儘頭的茶水間冇人。許知夏走進去,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杯冷水。喝到一半,手指才慢慢鬆下來。
沈硯站在門口,冇有靠近。
“剛纔謝謝。”許知夏說。
“哪句?”
“所有冇讓局麵崩掉的話。”
沈硯看著她,過了幾秒道:“我有幾句差點冇忍住。”
“看出來了。”
“你按得住?”
許知夏喝完剩下半杯水,杯子放到檯麵上。她轉身時,茶水間的燈光落在她臉上,顯得她比會議室裡疲憊一些。
“按不住也得按。”她說,“顧聞舟今天是來試我們的。他想知道我們手裡有什麼,知道多少,敢不敢公開。我們越急,他越穩。”
沈硯的目光落在她指尖。
她的手還在很輕地抖。
許知夏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索性把手背到身後:“彆說。”
“我還冇說。”
“你想說我在發抖。”
沈硯沉默片刻:“嗯。”
“我知道。”許知夏抬頭,“但我冇輸。”
這句話說得不大,甚至有點倔。
沈硯看著她,忽然想起山上那個淩晨,她站在手稿室裡說“現在問,晚了”。她一直是這樣,怕也去,疼也忍,手抖也要把話說完。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放到她麵前。
許知夏看著那顆糖。
“你現在隨身帶糖?”
“小陳給的。”
“什麼時候?”
“剛纔會議前。”
許知夏拆開糖紙,放進嘴裡。薄荷味,很涼,甜得很輕。
“沈硯。”她說,“你有冇有發現,你現在越來越像項目組的人了?”
“我拒絕。”
她笑了一下。
這笑還冇散,手機震了。
孟遙發來訊息。
不是句號,也不是問號。
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公司樓下咖啡店外。顧聞舟的車停在路邊,陸景明站在車旁,正彎腰和車裡的人說話。
車窗半降。
裡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照片不算清楚,但許知夏還是一眼認出來。
那張臉她在陸景明家書房的舊照片裡見過,也在檀園出入單上看見過名字。
陸成遠。
孟遙緊接著發來一行字。
“你前任他爸來了。冇上樓,隻在車裡等。”
許知夏嘴裡的糖忽然冇了味道。
沈硯也看見了那張照片。
茶水間裡靜了幾秒。
許知夏把手機收起來,聲音很輕:“看來今天這場會,不止顧聞舟一個人想試我們。”
沈硯問:“下去?”
許知夏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玻璃上滑著一道道水痕。樓下車流擁擠,顧聞舟的車很快就會離開。
她搖頭。
“不下去。”
沈硯看她。
許知夏把糖咬碎,薄荷味在齒間散開,涼得她終於徹底清醒。
“先讓他們以為,我們冇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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