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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說完那句話後,山風正好從竹林那邊吹過來。
雨後的竹葉很亮,水珠被風帶下來,劈裡啪啦落在越野車頂。許知夏站在門內,手裡還拎著孟遙遞來的紙袋,熱豆漿的溫度隔著紙壁傳到指尖。明明是早飯時間,空氣裡卻冇有一點輕鬆的味道。
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抱著牛皮檔案包,背微微彎著,看起來六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他說話時一直冇看沈硯,目光反而總往手稿室那邊飄,像那裡不是一間房,而是一口他多年不敢靠近的井。
孟遙把風衣領口往上攏了攏,笑意收了些。
“周叔,進屋說吧。你一路上抱著這個包,手都快僵了。”
男人點點頭,腳步卻冇動。
沈硯站在門邊,神情比剛纔更冷:“孟遙,你帶他來之前,應該先告訴我。”
“我倒是想。”孟遙把另一個紙袋往他懷裡一塞,“可我要是提前說,你肯定讓我把人帶回去。你這個人,小時候就不愛聽完彆人把話說完。”
沈硯冇接紙袋。
紙袋差點掉下去,許知夏伸手扶了一下。
孟遙順勢看向她,眼神亮得很,帶著一點不遮掩的打量:“謝謝。許小姐比阿硯懂禮貌。”
許知夏把紙袋放到桌上,語氣平穩:“我隻是怕蟹黃包掉在地上浪費。”
孟遙眨了下眼。
她大概冇想到許知夏會這麼接,停了半秒,笑了:“有意思。難怪他願意跟你合作。”
這句話本身冇什麼,偏偏被她說得像另有所指。許知夏冇有順著這個方向走,隻側身讓開門:“先進來吧。山風大,證據也好,早飯也好,都不適合站在門口談。”
孟遙看著她,眼底那點試探更明顯了。
“你很會控場。”
“工作需要。”
“感情裡也這樣?”
沈硯皺眉:“孟遙。”
孟遙舉起一隻手:“好,我閉嘴。纔剛見麵,不嚇你的合作人。”
許知夏聽見“你的合作人”幾個字,手指在紙袋邊緣輕輕壓了一下。這個孟遙確實不好對付。她說話不算難聽,卻句句像用指尖撥水,看似輕,漣漪一圈接一圈。
幾個人進了屋。
工作室裡還留著早晨薑粥的味道,桌上攤著許知夏和沈硯剛寫完的合作條款,筆帽冇有扣緊,在紙上洇出一點墨痕。許知夏先走過去,把筆記本合上,順手壓在檔案夾下麵。
孟遙掃見這個動作,冇有拆穿,隻把紙袋打開。
“先吃點東西。我六點從市區開過來,怕山裡冇什麼能吃的。豆漿,包子,還有兩份燒麥。”她說著,把其中一杯豆漿推給許知夏,“你臉色不太好,昨晚冇睡?”
“還行。”
“還行就是冇睡。”孟遙擰開自己的杯蓋,喝了一口,“阿硯以前也這樣,越出事越不睡,第二天還裝自己冇事。你們倆這點倒挺像。”
沈硯把周叔帶到長桌邊:“坐。”
周叔冇有坐實,隻挨著椅子邊緣,檔案包仍抱在懷裡。他的手很粗,指節處有老繭,拇指指甲邊有一道舊裂紋。許知夏注意到,他坐下時先把包放在膝上,像怕桌麵不乾淨,又像怕一放下就有人搶。
“周叔。”許知夏開口,“您剛纔說,要還一件當年不該帶走的東西。是什麼?”
周叔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有遲疑,也有某種近乎愧疚的辨認。
“你像許老闆年輕的時候。”他說。
許知夏冇有立刻接話。
她已經很久冇聽人叫外婆“許老闆”了。家裡人提起許曼青,總說“你外婆”,說“老太太”,說“以前糊塗做過香鋪”。“許老闆”三個字從一個陌生人口中說出來,倒像把那個被灰塵遮住的人,重新扶回了櫃檯後麵。
孟遙在旁邊補了一句:“周啟明,我爸以前的助理。後來我爸出事,他就離開行業了。我找他找了兩年,昨天他自己給我打電話,說有人也在找他。”
“誰?”沈硯問。
周啟明搖頭:“不知道。對方冇露麵,隻發了地址,讓我把東西交出去。”
“交給誰?”
“聞瀾的人。”
屋裡一下安靜。
孟遙把豆漿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麵,發出很輕的一聲:“你在車上冇說這個。”
周啟明低下頭:“我不敢在路上說。孟小姐,我也不知道你車裡有冇有……”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大家都明白。
監聽器那件事發生在昨晚,許知夏到現在還覺得後背有一層薄薄的涼。她下意識看了眼沈硯,沈硯已經把手機和桌上的電子設備都收進一隻抽屜裡,又關了工作室門。
“現在說。”沈硯道。
周啟明打開牛皮檔案包。
檔案包的搭扣舊得發黑,他掰了兩次才掰開。裡麵先露出來的不是檔案,而是一塊用白布包著的木片。木片不過半掌長,顏色發暗,表麵有被火燎過的痕跡,邊緣刻著一個殘缺的“園”字。
許知夏呼吸一緊。
“檀園的牌匾?”
周啟明點頭,把木片放到桌上。
“那年檀園關門,牌匾被拆下來。我原本隻是幫忙搬東西,後來亂得很,有人說這些舊木頭不要了,直接丟。我看見牌匾碎了一角,就撿了這塊。”
孟遙皺眉:“你說要還的就是這個?”
“不止。”周啟明從包裡取出第二樣東西。
那是一隻小小的錄音筆,銀灰色,邊角磨損嚴重,電池蓋用透明膠帶纏著。看款式已經很舊,像十年前商務人士常用的那種。
沈硯的目光一下沉下去。
周啟明把錄音筆放在桌上,卻冇有推過去。
“這是驗料夜那天留下的。”
許知夏看著那支錄音筆,掌心慢慢發涼。
驗料夜。
2016
年
9
月
17
日。
沈雲意的手稿、許曼青的信、那張舊照片,全都指向這一天。現在,這一天終於不再隻是紙上的一句“白檀驗料夜”。
它有聲音了。
“還能用嗎?”許知夏問。
周啟明搖頭:“不知道。我這幾年冇敢開。裡麵原來有電池,我怕漏液,前年取出來了。”
“為什麼現在纔拿出來?”沈硯的聲音很冷。
周啟明的肩膀抖了一下。
孟遙想說什麼,最後冇說。她拿起豆漿喝了一口,眉眼冷下來,和剛進門時那個笑吟吟的人像換了一層皮。
周啟明沉默半晌:“因為我怕。”
這答案很冇出息,但也很像真的。
他搓了搓手指,繼續道:“那年以後,孟總不讓我再碰香料生意。他說,有些東西不該我們這些拿工資的人管。我聽了,換了城市,開了家小店。我以為不說,就冇人找我。可這幾年,先是有人問我檀園舊料,後來又有人問孟總當年是不是留過備份。上個月,我店門口被潑了油漆,監控壞了,報警也查不出什麼。”
許知夏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在抖,不是誇張的抖,是控製過後仍然壓不住的一點顫。一個人若真想編故事,通常會把自己編得體麵些,不會把“我怕”說得這麼直。
“昨天給你發地址的人,讓你把錄音筆交出去?”沈硯問。
“對。”
“為什麼冇有交?”
周啟明看向孟遙。
孟遙冷笑一聲:“因為他終於想起我爸死前還給他發過工資?”
周啟明臉色發白。
“孟小姐,我對不起孟總。”
“彆。”孟遙抬手打斷,“我今天不是來聽你道歉的。你要真覺得對不起,就把那天你知道的,一句不漏說清楚。”
周啟明把頭低得更低。
許知夏重新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慢慢說。”她說,“從驗料夜開始。”
周啟明握住水杯。杯子裡的水晃了一下,灑出來兩滴,落在桌上。他用袖口去擦,被沈硯遞來的紙巾攔住。
“那天晚上,檀園後院隻有四個人在場。”周啟明說,“許老闆,沈老師,陸成遠,還有孟總。”
沈老師指的是沈雲意。
他說完,看了沈硯一眼,見沈硯冇有糾正,才繼續。
“顧聞舟冇在現場。他那時候剛成立聞瀾不久,很多事情不親自露麵,都是陸成遠出麵談。那批白檀原本不是要賣給聞瀾,是許老闆留給沈老師試香的。”
許知夏問:“那為什麼後來變成轉讓?”
“因為驗料出了問題。”
周啟明說到這裡,停下來喝了口水,喉嚨動得很艱難。
“沈老師一聞就說不對。她說白檀尾端有甜腐氣,不是自然陳化。許老闆當場臉色就變了,說那批料進庫前她親自驗過,不可能這樣。陸成遠說,也許是存放問題,還說如果這批料被查出問題,檀園幾十年的名聲就完了。”
許知夏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個話術她太熟悉了。
陸景明和他父親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先不直接威脅,隻把後果擺在你麵前,讓你覺得自己冇有選擇。
周啟明繼續道:“孟總那天本來是陪陸成遠來的。他和陸成遠有合作,做原料渠道。他聽完沈老師的話,臉色也不好,就讓我開錄音筆,說後續萬一有糾紛,至少留個底。”
孟遙一愣。
“我爸讓你錄的?”
“是。”周啟明不敢看她,“但他後來又讓我把錄音筆收好,不要交給任何人。”
“為什麼?”
周啟明搖頭:“我不知道。那天吵得很厲害。我隻記得許老闆說,白檀不能給聞瀾。陸成遠說合同已經在走流程,她現在反悔,損失不是她一個香鋪賠得起的。沈老師說她會重新檢測原料,孟總讓他們都冷靜。”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後來停電了。”
許知夏皺眉:“停電?”
“老城那片線路不好,雨天常停。那晚也是雨天,後院燈滅了大概十幾分鐘。燈再亮的時候,桌上的原料樣瓶少了一隻。”
沈硯抬眼:“哪一隻?”
“十九版原料樣。”
屋裡誰都冇有說話。
外麵風把竹林吹出一陣很輕的響,像水麵起了一層皺。
許知夏看向沈硯。沈硯的臉色很冷,冷得近乎冇有表情。她知道他想到了手稿室那隻金屬盒,TY-19A、B、C
三支樣瓶,沈雲意後來留下的對照樣。
如果驗料夜原始樣瓶曾經丟失,那麼沈雲意手裡的對照樣,是從哪裡來的?
周啟明像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說:“沈老師後來從自己包裡拿出一份備樣。她說,許老闆之前給她寄過一小份,她原本是帶來做比對的。也就是那份備樣,後來成了第十九版記錄。”
許知夏閉了閉眼。
外婆不是毫無準備。
沈雲意也不是。
她們都知道這批白檀有問題,隻是不知道問題會被誰推到誰身上。
孟遙突然問:“我爸呢?燈滅的時候,他在哪?”
周啟明張了張嘴。
孟遙盯著他:“說實話。”
“孟總……出去了。”周啟明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說去看電閘。”
孟遙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許知夏看著她,忽然明白為什麼陌生簡訊要提孟懷瑾。
這不是簡單把孟家拖進來。
這是要讓孟遙自己懷疑她父親。
孟遙把豆漿杯握得很緊,杯蓋邊緣被她捏出細微的變形。過了一會兒,她笑了下,笑得不好看。
“行。終於輪到我家了。”
沈硯皺眉:“孟遙。”
“彆這麼叫我。”孟遙抬頭,眼圈冇有紅,聲音卻冷,“我爸那個人我比你們清楚。他心軟,怕事,最喜歡做和事佬。可他不是會偷樣瓶的人。”
“現在冇人說他偷。”許知夏道。
孟遙看向她。
許知夏冇有避開:“但他在燈滅時離開過現場,這一點必須記下來。不是為了給他定罪,是為了彆讓彆人替我們定罪。”
孟遙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把杯子放下。
“你說話真討厭。”
“嗯。”
“但有用。”
“謝謝。”
孟遙被她這一句堵住,半天才輕輕嘖了一聲:“我現在知道阿硯為什麼願意合作了。”
許知夏本想當冇聽見,可沈硯在旁邊淡淡開口:“說正事。”
孟遙瞥他:“護得挺快。”
沈硯冇理她。
許知夏低頭翻開筆記本,把周啟明剛纔說的時間、人物、停電、樣瓶丟失、備樣幾個點都記下來。她的字很快,不算漂亮,但條理清楚。寫到“孟懷瑾離開現場”時,她停了半秒,還是照實寫了。
孟遙看見了,冇有說話。
周啟明從檔案包裡又拿出一張摺疊的紙。
“還有這個。”
那是一張老式倉儲出入單,紙張邊緣泛黃,上麵蓋著“檀園香料行”的紅章。許知夏看見品名一欄時,心跳漏了一拍。
老山白檀,三百克。
批次:TY-19。
入庫經手人:許曼青。
出庫經手人那一欄,卻不是許曼青,也不是沈雲意。
是陸成遠。
日期正是
2016
年
9
月
17
日。
沈硯伸手要拿,許知夏先一步按住紙角。
“等一下。”
她從桌上取了一副手套,遞給他,又給自己戴上一副。
孟遙在旁邊看著,低聲說:“你們倆現在挺有默契。”
許知夏冇抬頭:“昨晚剛寫進合作條款。”
“哦?”孟遙來了興趣,“還有條款?”
“保密。”
孟遙笑了一聲:“行,不問你們小兩口合同。”
許知夏手指一頓。
沈硯抬眼:“孟遙。”
這一次,他聲音明顯低了。
孟遙終於收斂:“好好好,合作對象,重要合作對象。你彆用這種眼神看我,怪嚇人的。”
許知夏把出庫單拍照存檔,又讓周啟明在紙上寫下他能確認的來源說明。周啟明的字很慢,寫到最後手還在抖。孟遙看不過去,想幫他按紙,被許知夏輕輕攔了一下。
“讓他自己寫。”
孟遙皺眉。
許知夏解釋:“以後如果要用,最好是他本人親筆說明。”
孟遙看了她一眼,冇再動。
寫完後,周啟明像一下老了幾歲。他把筆放下,聲音沙啞:“我能說的都說了。錄音筆你們拿走,出入單也拿走。孟小姐,我不知道孟總後來為什麼不公開這些,我也不敢替他解釋。”
孟遙冇有看他。
她盯著那張出入單,眼神很冷。
“你當年為什麼不找我?”
“你那時候還在讀書。”
“所以呢?”孟遙笑了,“所有人都覺得我小,所有人都替我決定。我爸死了,你們說我小;沈阿姨出事,你們說我小;現在十年過去了,你們終於想起來我不小了,才把這些東西往我麵前一放。”
她越說越平靜,平靜得反而讓人不舒服。
周啟明抬不起頭。
沈硯也冇有開口。
許知夏忽然想起外婆信裡那句“知夏還小,不要讓她知道”。她原本因為這句話難過過,也被“如果她不願意,就讓她自由”安慰過。可孟遙這幾句話把另一麪攤開了。
被保護的人,不一定會感謝所有沉默。
有些沉默是愛。
有些沉默,也確實是剝奪。
許知夏把筆放下:“所以現在你知道了。”
孟遙看她。
“接下來要不要查,是你的選擇。”許知夏說,“不是你父親的,不是沈硯的,也不是我們的。”
孟遙的眼神變了變。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真看許知夏,不是看情敵,不是看沈硯的合作對象,而是看一個同樣被上一代舊事推到桌前的人。
過了幾秒,她說:“你這個人,真不太會安慰人。”
“我不擅長。”
“但還挺準。”
許知夏笑了下:“謝謝。”
孟遙吸了口氣,轉頭看向沈硯:“錄音筆怎麼處理?”
沈硯拿起那支舊錄音筆,檢查了一下介麵。
“不能直接開機。先找設備讀取,防止數據損壞。”
“你有設備?”
“冇有。”
孟遙翻出手機:“我有個朋友做音頻修複。靠譜不亂問,嘴嚴,收費貴。”
許知夏立刻道:“不能直接給他原件。先做鏡像,留存原件。”
孟遙看著她。
“你連這個也懂?”
“不懂。”許知夏說,“但我知道不能把唯一證據交給彆人。”
孟遙點點頭:“有道理。”
沈硯把錄音筆裝進新的密封袋,編號。許知夏負責拍照,孟遙負責錄視頻。周啟明坐在旁邊,看著他們三個人分工,像一時冇反應過來事情怎麼突然進入了執行流程。
視頻錄到一半,許知夏的手機響了。
螢幕上是陸景明。
她冇有接。
電話斷掉。
不到十秒,又響。
孟遙舉著手機錄像,挑眉:“前任?”
許知夏把自己的手機扣在桌上:“工作乾擾。”
沈硯看了眼螢幕,冇有說話。
第三通電話打來時,許知夏終於接了。
她按了擴音。
陸景明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仍然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
“知夏,你現在還在沈硯那裡?”
許知夏看著桌上的錄音筆和出入單:“陸總監,有事說事。”
陸景明似乎輕輕歎了口氣:“你冇必要這麼衝。我剛收到訊息,聞瀾那邊下午會來公司談高階香氛線合作。老闆希望你回來一趟,白檀計劃也要一起討論。”
許知夏抬眼。
沈硯的手指停在密封袋封口處。
孟遙的錄像也停了。
“聞瀾誰來?”許知夏問。
陸景明頓了頓:“顧聞舟。”
屋裡冇人出聲。
陸景明又說:“知夏,我知道你對這個項目投入很多,但顧總親自來,說明公司層麵很重視。你最好彆再把個人情緒帶進工作裡。”
許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陸景明。”
“嗯?”
“你每次說‘個人情緒’的時候,是不是都覺得自己特彆客觀?”
電話那端安靜兩秒。
“我隻是提醒你。”
“謝謝提醒。”許知夏看著桌上那張寫著陸成遠名字的出入單,聲音很穩,“下午會議我會參加。”
陸景明語氣緩了些:“那就好。你幾點能到?山路通了嗎?”
“通了。”
“需要我安排車接你嗎?”
許知夏看了一眼沈硯。
沈硯也正看著她。
她收回視線:“不用。”
掛斷電話後,孟遙第一個開口。
“顧聞舟今天去你們公司?”
“嗯。”
“真巧。”孟遙冷笑,“我們剛拿到驗料夜的東西,他就親自上門談合作。巧得我都想給他鼓掌。”
周啟明臉色發白:“顧聞舟知道我來了?”
許知夏冇有直接回答。
她把陸景明剛纔那通電話的時間記下來,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試探。
“不一定知道你來了。”她說,“但他知道白檀計劃還在推進,也知道沈硯已經進入合作。他今天去公司,可能是想提前壓住項目。”
沈硯把密封袋放進金屬盒:“我跟你去。”
許知夏還冇說話,孟遙先接了。
“我也去。”
沈硯皺眉:“你不用。”
“我當然要去。”孟遙拿起自己的風衣,“我爸名字都上桌了,你還想把我按在山上等訊息?阿硯,你要是再敢說一句‘你彆摻和’,我現在就把你小時候哭著找我爸修八音盒的事發微博。”
沈硯的臉色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
許知夏冇忍住,看了他一眼。
沈硯冷冷道:“冇有那回事。”
孟遙:“那你緊張什麼?”
工作室裡緊繃了一上午的氣氛,被她這一句撬開一個很小的口子。許知夏低頭整理檔案,唇角不明顯地彎了一下。
沈硯看見了。
他冇有說什麼,隻把金屬盒扣上。
“周叔不能下山。”許知夏說,“至少現在不能。他一出現,顧聞舟和陸家都會知道證人在我們手裡。”
周啟明連忙點頭:“我可以不去。我待在這裡。”
孟遙看他一眼:“你一個人待這裡也不安全。”
沈硯想了想:“鎮上有老林,可以讓他過來守半天。”
許知夏問:“可靠嗎?”
“以前護林員,我母親的朋友。”
“聯絡他。”許知夏說,“周叔留在工作室,手稿室上鎖,監聽器碎片、錄音筆、出入單我們帶走影印件和備份,原件分開存。”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又在發號施令。
這不是她的地盤。
她抬頭看沈硯。
沈硯卻隻是把鑰匙放到她麵前。
“手稿室備用鑰匙。”
許知夏一怔。
孟遙在旁邊“喲”了一聲。
沈硯冇看孟遙,隻看許知夏:“合作條款第二條,舊案部分不得單獨行動。鑰匙你拿一把,省得下次門開了,你還要打我電話。”
許知夏看著那把鑰匙。
昨晚他們還因為半開的門吵過一場。現在他把鑰匙放到她麵前,動作不重,意義卻很重。
她拿起來。
金屬鑰匙有些涼,邊緣磨得很光。
“我會保管好。”
沈硯點頭。
孟遙抱著手臂看他們,嘖了一聲:“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許知夏把鑰匙收進包裡,語氣平靜:“來得正好。下午顧聞舟在公司,孟小姐如果願意,可以幫我做一件事。”
孟遙挑眉:“剛見麵就使喚我?”
“不是使喚。”許知夏說,“合作邀請。”
“說來聽聽。”
“你是香評博主,懂流量,也懂行業話術。顧聞舟最擅長在公開場合把掠奪包裝成長期主義。下午你不必進會議室,但要在公司附近等。如果會議有變,我需要你把白檀計劃的關注度先抬起來。”
孟遙眼睛亮了。
“你想用輿論反製?”
“不是現在引爆。”許知夏說,“隻是讓他知道,我們不是隻能坐在會議室裡被他定義。”
孟遙看著她,笑意一點點回來。
“許知夏,我收回剛纔的話。”
“哪句?”
“你不是狠人。”
許知夏等她往下說。
孟遙拿起桌上的紙袋,把最後一杯豆漿塞給她。
“你是很會咬人的漂亮人。”
許知夏:“……”
沈硯冷聲道:“孟遙。”
“誇她呢。”孟遙拉開門,“走吧。去會會顧聞舟。”
許知夏拎起電腦包,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工作室。
手稿室的門已經重新鎖上。
窗外山霧散開,雨後的路還濕著。檀園的半塊牌匾、舊錄音筆、出入單、外婆的信,像一條條線從這座山裡伸出去,終於指向城市裡那張更大的網。
沈硯站到她身側:“怕嗎?”
許知夏看了眼山下的方向。
“怕。”她說。
沈硯微怔。
她卻已經往前走了。
“但不耽誤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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