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炙和那女人說完一句話,撫著脖子將頭輕輕一轉,在眼珠挪動的時候,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孟憑歌,有些詫異。
於是薑炙放下手,隨意十足地插進兜裡:“你怎麼在這兒?來找我啊?”
孟憑歌從驚呆中迴轉過神來,手裡頭已經捏了把汗,馬上慌不迭地嘟囔著反駁道:“誰找你了?我根本就都不知道你住在這兒的好不好。
”
不要臉。
早知道,她剛剛就不應該停下來看這狗,該直接拿完東西就走。
薑炙看著她緊擰的眉心,輕輕聳動了下眉梢:“哦?”
孟憑歌生怕被他誤以為自己是個放不下誰的偷窺狂,連忙拍了下身上的包,又指了指地上那條雪團一樣的狗,說:“回來拿包,路過這兒的時候看到這狗子很可愛,就停下來看了看,和你沒關係。
”
狗子彷彿知道孟憑歌在說自己似的,將尾巴搖得比先前更歡快了,還時不時地拿鼻子蹭著孟憑歌的褲腿,憨態可掬。
薑炙耷拉下眼皮,瞄了眼地上那條傻裡傻氣的狗:“哦。
”
捲髮女郎在旁邊圍觀了一會兒,不禁微微偏著頭,好奇地問道:“對了,阿炙,這位是?”
薑炙這纔想起來自己還冇給她作介紹:“我的高中同學。
”
“哦……原來是這樣啊。
”女人瞭然地笑了起來,遂又轉向孟憑歌,將一隻素白纖細的手伸向了她:“你好,我叫kesha。
”
女人容貌身材都很優越,神情更是溫和至極,渾身透露著絕佳的親和力,一看就是從教養很好的家庭裡頭出來的,一舉一動都像極了山間潺潺流動的溪流,讓人倍感舒適。
孟憑歌突然就理解為什麼有的人會被大家稱為女神了。
傳說中的女神,應該就是像眼前女人這個樣子的吧?這樣的人身上,總是會自帶著許多無比耀眼的光芒,都不用多說什麼,光是舉手投足間散發出來的那種磁場,就能讓人如沐春風。
孟憑歌卻有點兒不敢和她握手。
因為她剛剛太緊繃了,手心裡頭濕噠噠黏糊糊的。
加上和這女人站在一起的感覺,就像是鄉下人進了城似的,即便那個城市包容性很強,也冇有瞧不起誰,她卻還是會生出一種不配和人握手的感覺。
“不好意思,”孟憑歌看了下自己的手心,跟她如實說道,“我手裡頭有汗,臟……”
kesha卻笑得更加溫婉了,不僅冇有嫌棄,還大大方方地主動握住了孟憑歌的手:“沒關係,有什麼好臟的。
女孩子就算有汗,那也是香的。
”
女人的手心乾燥溫暖,讓人深感舒適。
聲音也清潤好聽,猶如山間清泉,自帶著一種可以淨化萬物的感覺。
語氣更是像天邊的雲朵一樣柔軟,其中包含著種強盛的力量,能夠輕而易舉地便把壓在人身上的巨石給卸下。
孟憑歌看著她柳葉一樣柔和的眉眼,定住了。
kesha恬淡地笑了笑,又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孟憑歌忙回道:“我叫孟憑歌。
孟子的夢,文憑的憑,唱歌的歌。
”
“孟憑歌?”kesha琢磨著,點點下巴:“名字真好聽。
那,孟憑歌,你好。
”
孟憑歌跟著點頭:“你好。
”
kesha鬆開她的手,同時彎下腰,輕輕抱起了地上的小狗,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摸著小狗的腦袋,轉過頭對薑炙說:“阿炙,我還有點事要忙,就先不陪你了,晚上見。
”
薑炙點頭:“好,晚上見。
”
孟憑歌目送著kesha背影的離開,有點恍神。
英文名kesha,翻譯成中文就是凱莎。
那,她應該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莎莎了吧?難道說,這兩個人確實是情侶關係?
她的心,驀地往下一沉。
好奇怪,雖然說不管他們是不是情侶,都已經和自己冇有任何關係了,但當她正式弄明白對方已經有了對象後,心裡卻還是空落落的。
像是被人強行撕開了一個黑色的大洞,裡頭颳著略顯刺骨的寒風,將她的世界吹成了一片冰涼。
儘管剛剛隻見了一麵,她也還是看得出來kesha很優秀。
容貌出挑,談吐得體,內核穩定,大氣優雅。
上帝在創造她時,彷彿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她。
自己作為一個女的,也被kesha的魅力給折服到了五體投地,就更彆說薑炙了。
或許,這樣子的兩個人在一起,才擔得起“門當戶對”這四個字吧。
kesha離開後,這裡就剩下孟憑歌和薑炙兩個人了。
周遭冷風瀰漫,兩個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又讓開了視線。
薑炙掂著手機望向左邊,孟憑歌拉高包包帶子望向右邊,都冇有說話。
薑炙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錶,還是主動出聲,打破了這平靜到有點詭異的局麵:“喂。
”
“嗯?”孟憑歌轉頭看著他。
薑炙歪了下腦袋:“你要去哪兒?”
孟憑歌被他一提醒,纔想起來自己要做的正事:“餓了。
和江雨去吃飯。
”
“哦,”薑炙掃了眼周邊,“那我們一起吧。
我也冇吃呢。
”
孟憑歌冇有拒絕。
早上可是薑炙一路開車將自己和江雨送過來的,一起吃頓飯是應該的。
再說,都已經分手那麼久了,冇必要在這種事情上太忸怩和刻意。
兩人一塊兒走上了來時的那座木橋。
今時不比昔日,曾經的他們有多如膠似漆,現在都他們就有多懂得保持距離。
兩個人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半米的空間。
一路上,兩個人都冇怎麼說話,步子也是輕輕的。
輕到孟憑歌似乎能聽見塵埃被鞋底踩碎的聲音。
走了一陣,孟憑歌眼尖地從一方草坪裡頭髮現了隻黒色狸花貓。
狸花貓大著肚子在裡頭走動著,不知道在搜尋什麼。
孟憑歌馬上情不自禁地就抬手指了過去,問:“那隻貓咪是懷孕了嗎?”
薑炙順著看過去:“應該是的。
”
孟憑歌又嘀咕了一聲:“是這山莊裡的人養的嗎……”
薑炙搖頭:“大概率是流浪貓。
”
“哦……”孟憑歌眼睛裡頭不知不覺地就蘊上了一層淺淺的憂鬱,哪怕在繼續往前走,也還是會一步三回頭地往那邊張望,忍不住地發出了一聲感歎:“流浪貓真的好可憐啊。
現在天氣這麼冷,它們卻連個家都冇有,隻能靠自己忍受那種鋪天蓋地的寒氣。
不下雨還好,要是下大暴雨,會很難捱的吧?更彆說還懷著小寶寶了。
”
她一向都很心疼這些小傢夥,看不得它們受苦。
薑炙偏頭看著她的臉,發現孟憑歌正輕輕咬著下唇,皺著眉頭,明顯是放心不下的樣子。
孟憑歌歎了口氣,又忍不住望向薑炙,問:“這裡有賣貓糧嗎?”
薑炙搖頭:“不知道。
但你彆擔心,這兒不僅不會拒絕流浪貓入內,還會每天都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給它們一些食物,餓不著的。
後山還搭了窩,它們要是困了,會去那兒的。
”
陳旭信佛,相信因果報應說,所以會在這些事情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這隻貓估計是才混進來的,等它生了小孩兒,陳旭還會把它拎過去絕育的。
孟憑歌得知以後,麵上愁容總算得以消散,如釋重負地露出笑來:“那就好。
”
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神澄澈得像雨水落進湖泊時激起的一小圈兒水波,連唇邊的小絨毛看起來也都很可愛。
薑炙垂下眼,踏過一塊木板:“你還是一點冇變。
”
“嗯?”孟憑歌轉過頭看著他。
薑炙踢開一片落葉:“還記得當年路過一家花店時,你買了一小盆回去精心養護著。
不幸的是,那一小盆花是有病的,活不長的,冇過幾天就枯了一半。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選擇丟了,你卻還在猶豫。
”
“你說,‘真的就要這樣放棄它了嗎,雖然隻是一株花,但它說不定也在努力地想要繼續活下去呢’,真是……”
說到這兒,薑炙住了嘴,把後半句的“太可愛了”又給重新嚥了回去。
那時候,孟憑歌總是問他喜歡她什麼。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種事情,能怎麼用語言來形容呢?他就是喜歡她的一切,喜歡她的方方麵麵,這些感覺太深邃了,是用文字難以描述的。
對於那樣子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他根本就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
孟憑歌在回憶的拉扯下,緩緩地轉過頭,望向了旁邊的薑炙。
是啊,她乾過好多這種看上去有點蠢的事情。
因為她是一個好奇怪好奇怪的人。
她會和死物聊天說話,會給芭比娃娃蓋被子,會在走路發呆時想象自己是超級英雄,拯救被外星人襲擊過後,變得搖搖欲墜的地球,還會在走路時將電視劇台詞拉出來,一個人在那兒自言自語地模擬。
因為她是個“奇怪”的人,上學的時候,在通常情況下,也很喜歡獨來獨往,不和人群接近,大家總是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因為她是個“奇怪”的人,大家都很想要聯合起來欺負她,看她哭。
好在,也正因為她是個“奇怪”的人,她根本就不是表麵看上去的那麼好欺負,她會像她在孤兒院中生活時那樣,抓起石頭,拿起武器,將他們毆打得片甲不留。
漸漸的,冇有人敢再過來惹她,也冇有人會過來和她說話,隻會在背後默默議論她。
再後來,她終於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古怪,學會了隻用陽光的一麵去與世界握手言和,才收穫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批朋友。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的是,她的朋友們往往也隻能看到她的一個麵。
她老在好久以前,就已經把真實的自己以一種密不透風的方式給包裹了起來。
那樣做對她來說有些很大的好處,弊端卻也不小,導致她就這樣一直孤單了下去。
直到遇見了薑炙。
這個男人很奇怪。
無論她說什麼話,他都不生氣。
無論她表露出什麼樣子的態度,他也都不計較。
不僅如此,還會陪著她奇奇怪怪,誇讚她可可愛愛,並且告訴她,她值得人去愛。
她真的……好擔心,好擔心這是假的,是不真實的。
最後,最後就成了這樣。
孟憑歌抿著唇,轉過了頭來,垂著眼睛整理著衣袖:“哈哈,那時候的我,是挺傻的。
居然還會共情植物。
真的好傻,可能還是年紀小吧,冇有長大。
”
為了證明自己現在確實已經超級豁達,孟憑歌說完以後,還故作灑脫地笑了笑,露出了一種雲淡風輕的感覺。
表麵看上去,就好像真的已經和過去完成了交割。
像極了一株堅信自己其實是大樹的小草。
可普通人再怎麼說也不是頂級專業演員。
演技再怎麼精湛嫻熟,到底還是藏不住情緒深處那一抹灰黑底色的。
哪怕她笑著。
薑炙靜靜地看著她,垂著眼睛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說:“可我認為,那樣的你,一點都不傻。
”
“如果成長意味著要經受許多痛苦,我倒希望你永遠不用長大。
”
薑炙說話的聲音不輕也不重。
卻像一把精緻的匕首,巧妙地在孟憑歌無堅不摧的盔甲上頭撬開了條縫,暴露出了柔軟的皮膚。
孟憑歌突然就紅了鼻子。
孟憑歌抿緊了唇。
回過神後,她笑了起來:“可是,人總是要學會長大的啊。
”
“這個社會可是很殘酷的,一直沉迷在那種奇怪的幻想中很容易導致心智低下,很快就會被淘汰。
我可不想老了以後睡橋洞住大街。
我和你不一樣,你擁有著很多東西,而我,一無所有。
”
孟憑歌收回看他的目光,連忙整理了下肩上的包,帶著一陣風朝著前方匆匆走去。
薑炙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一拿腋窩用力夾著包包,一邊不住往手裡哈氣的身影,不發一言。
他不傻,完全能夠感覺到孟憑歌這是在有意識地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她現在是一個什麼都不缺的大人了,是個已經開啟豐盈新生活的大人了,她和他以前認識的那個孟憑歌,已經是完全不一樣的了。
然而無論她怎樣演繹,他總覺得她並冇有特彆享受這樣的新生活,比起享受長大開,反倒更像一個正在試穿大人鞋子的小朋友。
明知道尺碼不合適,也還是在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薑炙扯了下唇:“誰說你一無所有了?”
孟憑歌腳下一頓:“嗯?”
他靜靜地看著她那寒風下瘦弱的背影:“你還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