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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虛無的呼喚
賀思慕剛爬上岸，黑霧就追了上來。
不是從海麵上升起的那種緩慢的、試探性的霧氣，而是從海底深處噴湧而出的、狂暴的、像活物一樣的黑色洪流。它沒有形狀，但比任何有形狀的東西都更具壓迫感——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從深淵中伸出來，要抓住她、拖回去、碾碎。
賀思慕來不及喘口氣，抬手就是一道幽冥之力。
黑色的光束從掌心射出，擊中了黑霧的前端。她本以為至少能阻擋片刻，給自己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但黑霧根本沒有停頓，它像一頭飢餓的野獸，張開大口，將她的幽冥之力一口吞了下去。
連聲音都沒有。
力量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水滴落進了沙漠，連痕跡都沒留下。賀思慕的手臂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她八百年來從未感受過的無力感。她的力量在失效，她的存在在被否定，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黑霧麵前，什麼都不是。
第二道黑霧湧上來，比第一道更濃、更快。賀思慕來不及釋放第二次力量，隻能側身閃避。黑霧擦過她的肩膀，黑袍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的麵板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不是傷口，是印記，像是被什麼東西標記了。
她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黑霧卻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它分成幾股，從不同的方向包抄，像獵人圍堵獵物。賀思慕咬牙，雙手同時釋放幽冥之力，在身前織成一道屏障。黑霧撞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油鍋裡濺進了水。屏障在顫抖，在碎裂，在一點一點地被吞噬。
她撐不了多久，“你還在掙紮。”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腦海中響起。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從裡麵——從她的意識深處，從她的記憶深處，從她的靈魂深處。聲音很輕，很平，沒有感情，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水源，不是欣喜，而是疲憊“你是誰？”賀思慕咬著牙問，“你忘了。”那個聲音說，“你忘了我是誰。就像你忘了很多人一樣。”
賀思慕的屏障又碎了一層，黑霧離她越來越近，冰冷的觸感已經貼上了她的臉頰。她想再釋放力量，但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不是沒有力氣，而是黑霧在吞噬她的意誌，讓她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你也在遺忘。”那個聲音又響了，比之前更清晰，更近，“八百年了，你忘了多少人？那些為你死去的戰友，你還能叫出他們的名字嗎？那些被你鎮壓的敵人，你還記得他們的臉嗎？還有——”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反應，“還有你愛過的人。”
賀思慕的手僵住了，愛過的人，她確實愛過，很久以前，在師父還在世的時候，在靈界還沒有這麼複雜的時候，她曾經愛過一個人。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來著？長什麼樣子？聲音是什麼樣的？她努力去想，但腦海中隻有一片模糊的輪廓，像褪了色的畫。
她想不起來了，八百年太長了。長到她以為自己會記住一切，但時間是最無情的劊子手，它不殺人，它殺記憶。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麵孔、名字、聲音，都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模糊、破碎、最後消失。
她以為自己是靈界之主，擁有幽冥之力，就能超越時間的束縛。但她忘了，幽冥之力可以鎮壓萬鬼、撕裂空間，唯獨不能留住記憶。
“你怕死嗎？”那個聲音問。
賀思慕沒有回答，她不怕死，八百年的壽命，讓她早就看透了生死，死亡不是終點，隻是另一種存在的方式。她怕的不是死，而是——她怕自己有一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師父，不記得靈界，不記得自己是誰。
她怕的不是肉體的消亡，而是自我的消解，“我不會讓你死。”那個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慰她，“我會讓你活著，永遠活著。但你得忘了一切。”
“為什麼？”賀思慕的聲音沙啞，“因為記得太痛了。”黑霧不再攻擊了。它停在賀思慕麵前，像一個等待答案的人。幽冥之海的海麵恢復了平靜，連風都停了。賀思慕站在那裡，黑袍破碎，長發散亂，臉上沒有血色。
她想起了師父臨終前的樣子。師父握著她的手，說：“思慕，靈界交給你了。”然後閉上了眼睛。她記得那個畫麵，但已經記不清師父的臉了。她記得師父的手很冷，但記不清那隻手有多大了。
她還記得段胥。那個凡人將軍，站在裂縫前，長槍指著她，說“傷我百姓，靈界不該給個交代”。她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的眼神，記得他兩次扶住她時手掌的溫度。
她不想忘記這些。
“我不會忘。”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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