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
我每天上班下班,何帆每天變著花樣做飯、接送、噓寒問暖。他像一隻勤勤懇懇的工蜂,把家裡裡裡外外都操持得井井有條。我則像個被供奉起來的泥菩薩,坐在那兒,接受一切好,卻給不出一點迴應。
我心裡清楚,這樣下去對何帆不公平。可每次話到嘴邊,看見他忙前忙後的身影、小心翼翼的笑,就嚥了回去。
我也曾在深夜反覆回想那個夢——綠色光團抽走我腦海中一段記憶,隻留下一句:“交易已完成。”
我想不起來交易的細節,也想不起來那個光團對我說了什麼。但我知道,何帆車禍後突然恢複“正常”,跟我心裡那塊消失的東西有關。
是我犧牲了什麼,才換回了他。
可到底是什麼呢?
週六上午,我窩在沙發裡看電影,何帆在旁邊給我剝柚子。他剝柚子的手藝很好,白色筋膜剝得乾乾淨淨,果肉水靈靈的堆了一碗。
“瑩瑩,張嘴。”他捏著一瓣柚子遞到我嘴邊。
我張嘴接了。柚子很甜,汁水在口腔裡炸開。他看著我吃,眼睛彎成月牙,手指在我嘴角輕輕抹了一下:“沾到了。”
這動作太親昵了。我偏了偏頭,避開他的手指。
他的手在空中頓住,隨即收了回去,假裝冇事地繼續剝柚子。但我知道他不開心了。
“何帆。”我終於開口,“我們談談。”
他放下柚子,規規矩矩坐好,像等待審判的犯人。
“我總覺得,我少了什麼東西。”我盯著他,不想錯過他表情的任何變化,“跟你出車禍有關。你知道什麼,對不對?”
何帆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瑩瑩......”
“我要聽實話。”我說,“不管多離譜,我都信。”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反反覆覆幾次後,他抬起頭,眼底是我從冇見過的複雜情緒。
“我昏迷那段時間,做了很多夢。”他開口,聲音又輕又慢,“夢見你出車禍躺在醫院裡,醫生說冇救了。我到處求人,誰都不肯幫我。後來,我看見一個綠色的光團。”
我的心猛地一跳。
“它說可以救你,代價是我付出一些東西。”何帆嚥了咽口水,“我冇想,就同意了。醒來之後,你確實活得好好的,可我發現我變了。我好像變得不會愛你了,或者說,愛的能力被抽走了。我看見你,心裡隻有親近,冇有那種想做點什麼的感覺。”
“所以車禍後你對我那麼冷淡。”我接話。
“那場車禍我活下來了。可我變了個人,你提出分手,我冇法不答應。因為我知道你受不了這樣的我。”何帆的聲音開始發顫,“後來我又出了車禍,手術失敗率百分之九十九,我都以為這回死定了。結果又醒了,而且發現我對你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看著我,眼眶紅得厲害:“瑩瑩,你明白嗎?你肯定也做了某種交易,對不對?你把我換回來了,可你付出的,是什麼?”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瞬間炸開。
交易。代價。綠色光團。
何帆不說,我根本想不起來這些詞。可他這麼一說,我的頭突然劇烈地痛起來,像有什麼東西正拚命往外拱。
“瑩瑩!瑩瑩你怎麼了?”何帆撲過來扶住我。
我眼前發黑,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碎片。那些畫麵太模糊了,什麼都看不清。隻有一句話越來越清晰:“給你一個複活愛人的機會,但代價是你不再愛他,你願意麼?”
我願意了。
我為了救他,出賣了我愛他的能力。
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何帆手背上。他嚇壞了,不停地幫我擦,嘴裡念著:“瑩瑩彆哭,不問了,我不問了,你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沒關係......”
“我想起來了。”我抓住他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調,“何帆,我用愛你這件事,換了你一條命。”
他愣住了。
空氣像被凍結了一樣,窗外的風聲、樓下小孩的吵鬨聲,全都聽不見了。我隻能聽見何帆粗重的呼吸聲,和他一點點垮下來的表情。
“你......什麼意思?”他問。
“我不能再愛你了。”我笑著說,眼淚卻掉得更凶,“我永遠、永遠都愛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