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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卷詭談 第6章 鏡中血影

作者:知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46

和平飯店宴會廳的混亂餘波,像一層粘稠的油汙,裹住了杜明遠的感官。白素心那句“血咒印”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緊繃的神經。佐藤的屍體被巡捕房的人用白布匆匆蓋上抬走,地毯上那灘迅速凝固的暗紅血跡,像一隻猙獰的眼睛,無聲地嘲笑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空氣中殘留的香水味、血腥味和恐懼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跟我來。”白素心低聲說,眼神銳利地掃過周圍驚魂未定的人群,拉著杜明遠迅速退到宴會廳外一條僻靜的走廊轉角。水晶吊燈的光芒在這裏變得稀疏,陰影濃重。

杜明遠背靠著冰冷的廊柱,心口那道血痕如同活物般灼痛、搏動,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皮下的異樣感。他抬手想按住,卻被白素心一把抓住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別碰它!”白素心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血咒印一旦顯現,觸碰隻會加速它的侵蝕。佐藤……就是前車之鑒。”

杜明遠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收割……已經開始?”他聲音嘶啞,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宴會廳的方向,彷彿還能看到佐藤瘋狂撕扯自己的慘狀,“下一個是誰?我?”

“所有被標記的人,都逃不掉。”白素心鬆開手,從隨身的手袋裏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示意杜明遠擦去額角的冷汗,“月孃的詛咒,針對的是當年所有參與構陷她、致使她被淩遲處死的家族血脈。佐藤手腕上的印記,陳世榮胃裏的戲票,還有……”她的目光落在杜明遠緊捂的胸口,“你身上的血痕,都是詛咒的烙印。它們彼此呼應,指向同一個源頭——那個八音盒。”

“八音盒……”杜明遠喃喃道,腦海中閃過它在燈光下妖異的光澤,“它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能承載如此惡毒的詛咒?”

“骨作八音,血染七代。”白素心一字一頓地重複著月孃的詛咒,“傳說,月娘行刑前,以心頭精血和滔天怨念發下此咒。真正的詛咒媒介,必然與她自身骨血相關。那個八音盒……”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我懷疑,它的材質,非同尋常。”

杜明遠的心猛地一沉。法醫的職業本能讓他瞬間抓住了那個可怕的猜想。人骨?這個念頭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林國棟探長帶著幾個巡捕匆匆趕到,臉色鐵青。“杜法醫!白小姐!”他顯然已經瞭解了大概情況,目光掃過杜明遠蒼白的臉和捂住胸口的手,眉頭緊鎖,“佐藤的死……太邪門了!還有他手腕上那個鬼畫符……”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這案子越來越不像人幹的了!”

杜明遠強壓下心口的悸動和翻騰的思緒,啞聲道:“林探長,佐藤的屍體必須盡快解剖。還有,我需要立刻回實驗室,對那個八音盒進行成分檢測。”他必須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足以將他徹底擊垮。

林國棟看著杜明遠眼中近乎偏執的堅持,最終點了點頭:“屍體我讓人送去解剖室。至於八音盒……”他猶豫了一下,“作為重要物證,按規矩要封存。但……媽的!這鬼東西太邪性!杜法醫,你……小心點!”他揮揮手,示意手下配合。

回到巡捕房那間熟悉的法醫實驗室,杜明遠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和陰冷。佐藤血肉模糊的屍體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和血腥氣。杜明遠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當他劃開佐藤手腕內側的麵板,仔細檢視那個暗紅色的“戲票”印記時,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如同電流般的麻刺感。那印記並非簡單的皮下出血或色素沉著,其邊緣深入肌理,彷彿與血肉融為一體,帶著一種詭異的活性。

解剖結果印證了白素心的部分推測:佐藤的死因是急性心因性休克伴隨大麵積自殘創傷,但其生理指標在死前瞬間出現了無法解釋的紊亂,遠超正常應激反應。更關鍵的是,林國棟在杜明遠解剖時匆匆進來,帶來了調查的最新進展:佐藤的家族背景被深挖出來,其祖父曾是當年法租界工部局的一名華董,而陳世榮和周老闆的家族,同樣在三十年前與工部局及司法係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所有死者,無一例外,其直係血親都曾參與過對月孃的構陷和審判!

“月孃的詛咒……隻找仇人的血脈……”林國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杜法醫,這……這他孃的真是詛咒啊!”

杜明遠沒有回答。他默默脫下手套,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衝刷著他沾滿血跡的手指,卻衝不掉心口那深入骨髓的陰寒和灼痛。他抬起頭,看向牆上的鏡子。

鏡中的自己,臉色灰敗,眼窩深陷,疲憊和恐懼刻在眉宇之間。心口處,那道暗紅的血痕在白色襯衫下若隱若現,彷彿一條沉睡的毒蛇。他下意識地抬手,想擦去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

就在這時,鏡中的影像,動了。

不是同步的動作。鏡中的“杜明遠”,在他抬手之後,才緩緩地、極其細微地抬起了自己的手。那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遲滯感,像是生鏽的機器在艱難運轉。鏡中人的眼神,空洞、麻木,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嘲弄。

杜明遠的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他猛地放下手,死死盯住鏡子。

鏡中的影像也放下了手,恢複了與他幾乎同步的姿態,隻是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尚未褪盡的、詭異的弧度。

幻覺?是連續的精神壓力和詛咒侵蝕導致的幻覺?

杜明遠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鏡中的自己似乎又恢複了正常。但剛才那一瞬間的錯位感,像一根冰冷的針,深深紮進了他的腦海。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實驗台上,大口喘息。目光掃過角落證物桌上那個被透明證物袋封存的象牙色八音盒。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在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散發著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悸的妖異感。

不能再等了。他必須知道它的底細。

杜明遠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走到證物桌前。他戴上新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八音盒。入手冰涼,那溫潤的觸感此刻隻讓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取來一套精密的檢測工具——顯微觀察鏡、化學試劑、硬度測試儀……他要從最基礎的物理和化學屬性入手。

時間在寂靜的實驗室裏流逝,隻有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和杜明遠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他先用顯微觀察鏡仔細檢視八音盒的表麵和斷麵結構。那材質細膩均勻,紋理緻密,絕非尋常象牙或骨瓷。他滴上幾滴強酸試劑,觀察反應——沒有劇烈變化,隻有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溶解跡象,其耐腐蝕性遠超已知的動物骨骼材料。

但這反而加深了他的懷疑。他換了一種方法,取來一小塊用金剛石刀片極其小心地從八音盒底座不起眼角落刮下的、幾乎肉眼難辨的粉末。他將粉末置於載玻片上,滴上特製的染色劑,然後放到高倍顯微鏡下。

視野裏,經過染色的粉末呈現出清晰的蜂窩狀結構,那是骨質特有的哈弗斯管係統!雖然結構排列異常緊密,甚至發生了某種難以理解的“礦化”變異,但其基本形態,與他在無數屍骨上觀察到的……如出一轍!

杜明遠的手猛地一抖,顯微鏡的目鏡差點脫手。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牆上的鏡子。

鏡子裏,他臉色慘白如鬼,眼神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駭。而就在他抬頭的瞬間,鏡中的景象驟然扭曲、變幻!

不再是冰冷的實驗室,而是一個陰森可怖的刑場!天空是鉛灰色的,壓抑得讓人窒息。高台之上,一個穿著囚衣、披頭散發的女子被牢牢綁在木樁上,正是月娘!她的眼神空洞絕望,卻又燃燒著滔天的怨毒。台下,是黑壓壓的、麵目模糊的看客,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行刑開始了。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肮髒號衣、臉上蒙著黑布的劊子手,手持一把閃著寒光的薄刃小刀,一步步走向月娘。他的動作精準、冷酷,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熟練。第一刀落下,月娘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

杜明遠的心髒被那慘叫聲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死死盯著那個劊子手。就在劊子手再次揚刀的瞬間,一陣陰風吹過,掀起了他臉上蒙著的黑布一角!

露出的半張臉,那眉眼,那輪廓……

杜明遠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張臉……那張臉……竟與他記憶深處,祖父那張嚴肅而慈祥的麵容……有七八分相似!

“不——!”杜明遠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猛地從幻覺中掙脫出來,踉蹌著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襯衫,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他扶著冰冷的實驗台,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目光卻死死釘在證物桌上那個八音盒上。

顯微鏡下的景象和剛才那血腥幻覺交替衝擊著他的大腦。

骨作八音……

人骨所製!

那行刑的劊子手……酷似祖父!

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摸向自己的脖頸。鏡子裏,那道暗紅的血痕,不知何時,已經悄然向上蔓延了一寸,如同一條貪婪的毒蛇,正昂起頭,冷冷地窺視著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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