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7章 祖宅秘辛

冰冷的絕望如同實質的潮水，從腳踝一路漫過胸口，扼住了杜明遠的咽喉。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他僵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摳著冰冷的實驗台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鏡子裏，那道暗紅的血痕像活物般微微搏動，貪婪地向上攀爬了一寸，冰冷的觸感緊貼著頸動脈，每一次心跳都帶來針刺般的銳痛。

人骨。

劊子手酷似祖父。

司徒……這個姓氏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混亂的意識。林探長帶來的調查結果——所有死者都是當年構陷月孃的家族後代——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經上。他姓杜，可他的血脈深處，流淌的難道真是那個主審法官司徒家的罪孽之血？

不能再等了。答案，或許就在那個他童年時奔跑嬉戲，如今卻隻餘下陰冷和塵埃的地方——杜家祖宅。

夜色濃稠如墨，沒有一絲星光。杜明遠拒絕了林探長派人陪同的建議，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黃包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回響。他裹緊了風衣，卻擋不住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心口那道血痕灼痛得厲害，彷彿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啃噬、生長。他閉上眼，腦海裏交替閃現著顯微鏡下清晰的骨質結構和幻覺中祖父那張酷似劊子手的臉。胃裏一陣翻攪，他強忍著嘔吐的**。

杜家老宅坐落在法租界邊緣一條僻靜的弄堂深處。黑漆大門上的銅環早已鏽蝕，門楣上“杜府”的匾額蒙著厚厚的灰塵，邊角處漆皮剝落，露出朽敗的木色。推開沉重的大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和陳年木料腐朽氣息的陰冷空氣撲麵而來，嗆得杜明遠咳嗽了幾聲。庭院裏雜草叢生，假山傾頹，昔日精緻的迴廊如今蛛網密佈，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怪誕的影子。整座宅邸死寂無聲，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歸來的血脈。

他憑著模糊的記憶，穿過荒蕪的前院，繞過結滿蛛網的正廳，徑直走向宅子最深處的後院。那裏有一間不起眼的雜物房，小時候祖父嚴厲禁止他靠近，說裏麵堆放著危險的老物件。雜物房的門虛掩著，鎖早已鏽壞。杜明遠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一股更濃重的黴味和塵土味湧來。借著手中電筒昏黃的光柱，他看到裏麵堆滿了破舊的傢俱、蒙塵的農具和一些辨不清用途的雜物。

他的目光掃過地麵，最終落在角落一塊邊緣不甚規則的青石板地磚上。記憶的碎片被喚醒——幼年時一次捉迷藏，他曾無意中看到祖父在這塊石板前蹲下，手指在邊緣摸索著什麽。杜明遠蹲下身，拂去石板上的厚厚積灰，手指沿著冰冷的邊緣仔細摸索。果然，在靠近內側的縫隙裏，他觸到了一個微小的、幾乎與石板融為一體的金屬凸起。他用力按了下去。

哢噠。

一聲沉悶的機括聲響從石板下傳來。緊接著，那塊沉重的青石板微微震動，然後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黝黑洞口。一股比上麵更加陰冷、帶著濃重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的寒風，從洞口裏幽幽吹出，拂過杜明遠的臉頰，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洞口下方是粗糙的石階。杜明遠握緊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盤旋向下的階梯。他一步步向下走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激起空洞的回響，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心跳的鼓點上。石階不長，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布滿暗紅色符咒紋路的木門。那些符咒用硃砂混合著某種暗沉物質繪製，線條扭曲繁複，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異感。門沒有鎖，但杜明遠的手在觸碰到冰涼門板時，心口那道血痕猛地一陣劇痛，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痛得他悶哼一聲，幾乎握不住電筒。

他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用力推開了木門。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密室。空氣凝滯得如同膠質，彌漫著紙張陳腐和灰塵的味道。電筒光柱掃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對門口那麵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卷軸——杜氏族譜。

杜明遠的心髒驟然縮緊。他快步上前，光束聚焦在卷軸頂端最顯赫的位置。那裏，本該是“杜氏宗譜”四個大字的地方，赫然是三個濃墨重彩、筆力遒勁的古老篆字——

司徒堂！

司徒！

真的是司徒！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杜明遠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牆上。電筒光柱劇烈晃動，照亮了族譜下方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看到了祖父的名字——司徒鴻！那個他記憶中慈祥、威嚴的老人，那個教會他醫術、教導他做人的祖父，名字後麵清晰的標注著：清光緒三十一年任鬆江府推官！

鬆江府推官！正是當年主審月娘通敵案，最終判處她淩遲極刑的法官！

“不……不可能……”杜明遠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瀕死的野獸。他死死盯著那個名字，視線因為震驚和劇痛而模糊。胃裏翻江倒海，他猛地彎下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心口的血痕灼熱滾燙，彷彿要將他從內到外點燃。他扶著牆壁，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裏衣。

就在這時，光束無意間掃過牆角一個蒙塵的矮幾。上麵似乎放著什麽東西。杜明遠強撐著走過去，拂去厚厚的灰塵，露出一本線裝冊子。封麵是深藍色的厚紙，沒有任何題字，邊角磨損得厲害。他顫抖著手翻開。

是祖父的筆跡！那熟悉的、帶著剛勁風骨的蠅頭小楷，此刻卻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刺入杜明遠的眼睛。

“……光緒三十二年，臘月廿三。雪。月娘行刑之日。刑場之上，其狀之慘，言語難述。吾雖掌刑名，然觀其受難，心膽俱裂。彼女臨刑前，目眥盡裂，詛咒之聲，如九幽厲鬼，言‘骨作八音，血染七代’！吾心難安……”

“……臘月廿五。陰。上峰密令，言月娘屍骨怨氣衝天，恐生邪祟，需以秘法鎮之。著吾……參與其事。取……取其頂骨、指骨……混以……混以當年參與構陷、審判諸人之骨灰……秘製一器……謂‘骨音’……以鎮其魂……”

“……臘月廿八。悔！大悔！此器一成，陰氣森然，觸之冰寒刺骨，怨念凝而不散！吾親手參與……此乃造孽！滔天之孽！司徒一門，罪孽深重，恐禍延子孫……吾當攜此邪物遠離，更名易姓，以圖苟安……然每至夜深，似聞女子哀哭與八音之聲……此咒……恐終難逃……”

字跡到這裏變得極其潦草、混亂，彷彿書寫者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恐懼，最後幾頁更是被粗暴地撕去，隻留下參差的毛邊。

杜明遠的手劇烈顫抖著，幾乎拿不住那本薄薄的冊子。祖父的懺悔，字字泣血，句句誅心！他不僅參與了月孃的審判，更親手參與了用她遺骨、混入仇人骨灰製作那邪異八音盒的過程！所謂的“骨作八音”，竟是如此令人發指的褻瀆！而杜家……不，司徒家，為了掩蓋罪孽，竟舉族更名換姓！

“嗬……嗬……”杜明遠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喘息，巨大的衝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扶著矮幾，身體不受控製地滑坐在地。冰冷的石地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萬分之一。家族的榮耀、祖父的慈愛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罪惡深淵。他，杜明遠，身體裏流淌的，竟是這肮髒罪孽的血脈！這詛咒……從一開始就註定要降臨在他身上！

就在這時——

叮…咚…叮…咚…

一陣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八音盒旋律，毫無征兆地在這死寂的密室中響起！

杜明遠渾身劇震，猛地抬頭！

聲音來自密室中央那張蒙塵的供桌。不知何時，那個象牙色的、妖異的人骨八音盒，竟赫然出現在了供桌的正中央！它靜靜地立在那裏，在電筒光束的照射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盒蓋緊閉，但那詭異、扭曲、如同孩童走音哭嚎般的《血月謠》旋律，卻清晰地、持續不斷地從盒身內部流淌出來，每一個音符都像冰冷的毒蛇，鑽進杜明遠的耳朵，纏繞上他的心髒！

它怎麽會在這裏？！它明明被鎖在巡捕房的證物室裏！

杜明遠瞳孔驟縮，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死死盯著那個八音盒，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他。心口那道血痕在這一刻爆發出撕裂般的劇痛，彷彿被無形的利刃狠狠剜過，一路向上，瞬間蔓延至他的下頜！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麵板下那冰冷、滑膩的異物感，正貪婪地逼近他的喉管！

變調的《血月謠》在狹小的密室裏幽幽回蕩，如同來自地獄的喪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