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5章 拍賣會上的殺機

抽屜裏那自動演奏的《血月謠》如同跗骨之蛆，在杜明遠狹小的公寓裏盤旋了整整一夜。

他僵立在冰冷的牆壁前，鏡中那道從脖頸蜿蜒至心口的暗紅血痕，像一條毒蛇盤踞在麵板之下，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呼應著八音盒裏每一個怨毒的音符。恐懼像冰水浸透骨髓，但絕望深處，一絲屬於法醫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在掙紮求生。

“第七夜……”他盯著鏡中自己蒼白扭曲的臉，聲音嘶啞地重複著照片背麵的警告。

時間，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刃。他必須在這倒計時結束前，找到源頭，找到破局的關鍵。而那個源頭，那個承載著月娘詛咒的載體，就是那個此刻仍在抽屜裏幽幽鳴唱的八音盒。

天剛矇矇亮，杜明遠便頂著徹夜未眠的疲憊和心口那揮之不去的陰冷刺痛，再次投入了調查。他避開了巡捕房——林探長或許可靠，但牽扯到詛咒和三十年前的舊案，他本能地選擇了更隱秘的途徑。法租界的地下資訊網路盤根錯節，古董黑市更是訊息靈通的所在。杜明遠憑藉以往處理贓物案件積累的人脈，耗費了大半天時間，終於從一個綽號“老煙槍”的古董掮客口中，撬出了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那玩意兒？”老煙槍吐出一口劣質煙圈，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閃爍，“聽說是從北邊流過來的，經了好幾手，底子不幹淨，邪性得很。最近風聲緊，主家想趕緊脫手，就送去了‘慈濟堂’的慈善拍賣會，圖個名頭好聽，也方便洗白。”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杜法醫，那東西……沾不得。”

慈濟堂慈善拍賣會。杜明遠默默記下這個名字。拍賣會就在今晚，在法租界最奢華的和平飯店宴會廳舉行。目標鎖定，時間緊迫。他摸了摸心口，那血痕似乎又灼熱了幾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和平飯店門前車水馬龍，衣香鬢影。杜明遠穿著一身半舊的西裝，混跡在珠光寶氣的賓客之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刻意避開了人群中心，選了個靠近角落、視野卻相對開闊的位置。空氣中彌漫著高階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氣味，水晶吊燈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紳士淑女們低聲談笑，舉杯換盞，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然而，杜明遠隻覺得這繁華背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虛假。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入口，看到白素心也來了。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正與幾位文化界名流寒暄，目光偶爾掃過全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杜明遠沒有上前打招呼，他此刻的身份和狀態，都不適合。

拍賣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明清瓷器、西洋油畫、珠寶首飾……一件件拍品被送上展台，在拍賣師富有煽動性的語調中拍出高價。杜明遠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越來越沉。他死死盯著後台入口的方向，等待著那個象牙色身影的出現。

終於，當一件琺琅彩花瓶以高價落槌後，拍賣師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這件拍品，非常特別。它不僅僅是一件古董，更承載著一段……傳奇。”他示意助手將東西端上來。

一個覆蓋著紅色天鵝絨的托盤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展台上。拍賣師輕輕掀開絨布。

正是它！

那個在陳公館自動鳴響、在杜明遠抽屜裏徹夜演奏的象牙色八音盒！在璀璨的燈光下，它顯得更加溫潤精緻，盒蓋上繁複的雕花彷彿流淌著某種妖異的光澤。杜明遠的心髒猛地一縮，心口處的血痕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額角滲出冷汗。與此同時，他彷彿又聽到了那若有若無的、淒厲的《血月謠》旋律，在喧囂的宴會廳裏幽靈般回蕩，隻有他能聽見。

“這是一件來自遙遠東方的珍品，材質罕見，工藝精湛。”拍賣師的聲音帶著蠱惑，“起拍價，五百大洋！”

競價聲此起彼伏。杜明遠冷眼看著那些被精緻外表迷惑的富商名流，他們眼中隻有獵奇和炫耀的**，全然不知自己正在競拍的是一件何等凶戾的詛咒之物。價格一路攀升。

“一千大洋！”一個略帶生硬口音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杜明遠循聲望去，隻見前排一個穿著考究和服、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舉起了號牌。他身邊簇擁著幾個神情精悍的隨從。是日本商人佐藤，以經營航運和古董起家，在法租界頗有勢力。

佐藤的出價讓場內安靜了一瞬。拍賣師環視一週：“佐藤先生出價一千大洋！還有沒有更高的？一千大洋第一次……”

最終，無人再應價。拍賣槌落下。“恭喜佐藤先生！”

佐藤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在隨從的簇擁下走上台。他從助手手中接過那個八音盒，近距離欣賞著，手指甚至輕輕撫過盒蓋上的雕花。杜明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就在佐藤的手指觸碰到八音盒的瞬間，異變陡生！

佐藤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隨即扭曲成一種極致的痛苦和驚恐！他雙眼暴突，眼白瞬間布滿血絲，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他手中的八音盒“哐當”一聲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啊——！！！”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撕裂了宴會廳的喧囂！

佐藤雙手猛地抓向自己的胸口，昂貴的絲綢和服被“嗤啦”一聲撕裂！他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鉤，深深摳進自己的皮肉裏！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破碎的衣襟和他慘白的手指！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說，那疼痛已經超出了常人理解的範疇，變成了某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瘋狂驅使。他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胸膛、手臂、臉頰……指甲帶下一條條皮肉，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攔住他！快攔住他！”拍賣師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叫道。

佐藤的隨從們最先反應過來，驚恐地撲上去試圖按住他。但佐藤此刻的力量大得驚人，狀若瘋魔，幾個壯漢竟一時無法將他製服。宴會廳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怒吼聲、桌椅被撞翻的碎裂聲交織在一起。賓客們驚恐地四散奔逃，杯盤狼藉，奢華的地毯上濺滿了刺目的鮮血。

杜明遠沒有動。他站在角落的陰影裏，臉色比紙還白，心口的血痕灼熱得如同烙鐵。他死死盯著混亂中心那個瘋狂自殘的身影，法醫的本能讓他迅速捕捉到了關鍵細節——在佐藤瘋狂撕扯、衣袖被徹底扯爛的瞬間，他那隻鮮血淋漓的手腕內側，赫然露出一個清晰的圖案！

那圖案並非刺青，顏色暗紅，像是滲入皮下的陳舊血跡。形狀……正是一張被撕去一半的、三十年前申江大戲院的戲票！與他從陳世榮胃裏取出的那張，一模一樣！

“呃啊——！”佐藤最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在隨從的壓製下癱軟下去，鮮血在他身下迅速洇開一大片暗紅。

死寂。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狼藉的宴會廳。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

杜明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胃液和心口劇烈的悸動。他正準備上前檢視佐藤的屍體，一個熟悉而冷靜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杜法醫。”

杜明遠猛地轉頭，白素心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邊。她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緊緊盯著佐藤那隻無力垂落、露出詭異戲票圖案的手腕。

“看到了嗎？”白素心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那不是普通的紋身……那是‘血咒印’！一種極其古老、極其惡毒的詛咒標記！被種下此印者，血肉魂魄皆為祭品，永世不得超生！月孃的詛咒……已經開始收割了！”她的目光掃過杜明遠下意識捂住胸口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憂慮。那蔓延的血痕，與佐藤手腕上滲血的印記，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