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5章 深夜裏的咀嚼

床頭燈昏黃的光暈下，小雅脖頸上那幾道暗紅色的詭異紋路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張磊的視網膜上。他猛地縮回手，指尖冰涼，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悔恨和恐懼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窒息。女兒滾燙的額頭，蒼白的小臉，還有那如同古老詛咒般的紋路……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尖叫著，控訴著他犯下的不可饒恕的罪孽。

“不……不會的……”張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他踉蹌著後退，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站穩。麵板下的蠕動感在這一刻驟然加劇，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活物感應到了他劇烈的情緒波動，在肌肉纖維的縫隙間興奮地鑽爬、頂撞。他死死捂住左臂，那裏鼓起一個核桃大小的硬包，正有節奏地搏動著。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不敢再看女兒，跌跌撞撞地衝出臥室，反手帶上房門，彷彿要將那恐怖的景象隔絕在外。客廳裏一片狼藉，彌漫著幾天沒清理的垃圾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的怪味。他衝到廚房水槽邊，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自來水一遍遍衝洗著臉頰，試圖澆滅心頭那幾乎將他焚毀的恐懼和灼熱。抬起頭，鏡子裏映出一張扭曲的臉，眼窩深陷，布滿血絲，麵板透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他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目光最終落在自己過於飽滿、彷彿隨時會撐破麵板的肌肉上——這用至親骨血換來的“力量”，此刻更像是一副沉重的、正在將他拖入深淵的枷鎖。

“猛虎健身俱樂部”的監控室裏，值夜班的保安小李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切換著各個區域的監控畫麵。午夜已過，健身房早已空無一人，隻有慘白的應急燈勾勒出冰冷器械的輪廓。他切到力量區，正準備切走，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畫麵角落裏，靠近深蹲架的地方，一個模糊的黑影正蹲在地上，背對著攝像頭，肩膀一聳一聳，似乎在劇烈地喘息。小李皺了皺眉，調大了那個區域的畫麵。昏暗的光線下，他勉強辨認出那是常來健身的會員阿超，一個最近身材變化非常顯著的年輕人。此刻的阿超，狀態明顯不對。他整個人蜷縮著，身體以一種怪異的頻率顫抖著，頭埋得很低，雙臂緊緊環抱著什麽。

小李正疑惑著，隻見阿超猛地抬起頭，對著懷裏抱著的東西狠狠咬了下去！動作粗暴而貪婪，像一頭餓極了的野獸！監控畫麵雖然模糊，但小李還是看清了——阿超懷裏抱著的，赫然是一大塊血淋淋的生肉！暗紅色的肉塊被他撕咬、咀嚼，淋漓的汁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他吃得極其專注，喉嚨裏發出滿足而低沉的嗚咽，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小李的頭頂！他頭皮發麻，胃裏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王……王總！力量區！阿超……阿超他在啃生肉！像瘋了一樣！”

法醫陳明站在張磊家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防盜門前，眉頭緊鎖。空氣中彌漫的怪味比上次來更加濃烈了，那是一種甜膩的肉香混合著腐敗氣息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臊味，令人作嘔。他出示了證件，旁邊跟著的轄區民警敲響了門。

門內死寂一片。

“張磊？張磊在家嗎？我們是警察，開下門！”民警提高了音量。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陳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最近幾起爆體案的調查，那些受害者生前都曾有過短時間內肌肉暴漲的經曆，而線索隱隱指向了這家健身房，指向了這個叫張磊的落魄教練。網路上的“完美突變”話題，那些爆體現場消失的內髒，還有眼前這扇門後濃烈到詭異的味道……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方向。

“情況不對，破門！”陳明果斷下令。

民警用工具強行撬開了門鎖。一股更加濃烈、令人窒息的怪味撲麵而來，陳明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客廳裏一片狼藉，空酒瓶、外賣盒、髒衣服扔得到處都是。臥室門緊閉著。

陳明示意民警去檢視臥室，自己則被廚房裏那股最濃鬱的怪味吸引了過去。他開啟廚房燈，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灶台上，那隻老舊肮髒的燉鍋依舊擺在那裏，鍋蓋歪在一邊。鍋裏殘留著一層厚厚的、凝固的暗褐色油垢，散發出刺鼻的甜膩氣味。而就在那層油垢邊緣，漂浮著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塑料物件。

陳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它夾起。

那是一個小女孩用的草莓發卡，上麵沾滿了粘稠的油漬，粉色的塑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陳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想起了張磊的資料，他有一個年幼的女兒。這個發卡……怎麽會出現在這口燉鍋裏？和那些消失的內髒，和那些詭異的爆體案，又有什麽聯係？

臥室裏傳來民警的驚呼：“陳法醫！快來看！”

陳明將發卡小心放入證物袋，快步走進臥室。民警站在床邊，臉色煞白。床上空空如也，隻有淩亂的被褥。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還有幾盒兒童退燒藥。

“孩子不見了！”民警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張磊把自己關在健身房的私人訓練室裏。這裏是王猛為了籠絡他，特意給他安排的“特權”。巨大的落地鏡前，他**著上身，汗水如同小溪般從賁張的肌肉上流淌下來。麵板下的蠕動感從未停止，每一次發力，每一次肌肉收縮，都感覺有東西在裏麵瘋狂地鑽動、頂撞。小雅脖頸上那詭異的紋路，女兒不知所蹤的恐懼，還有廚房裏那個該死的法醫……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幾乎要將他壓垮。

隻有訓練，隻有這種肌肉撕裂的痛苦，才能讓他暫時忘記這一切，才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還擁有著這該死的“力量”！

他開啟了手機直播。鏡頭對準了鏡中的自己。汗水淋漓的肌肉在燈光下閃爍著油光，充滿了爆炸性的視覺衝擊力。直播間的人數瞬間飆升，彈幕如同潮水般湧來。

“臥槽！張教練這維度！無敵了！”

“這背闊肌！這分離度！吃了什麽神藥啊？”

“求教程！求分享！教練帶帶我！”

“#完美突變# 牛逼！這纔是真正的進化！”

張磊沒有看彈幕，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著鏡子瘋狂地擊打著沙袋，每一次重擊都發出沉悶的巨響，汗水四濺。他需要發泄，需要把所有的恐懼、悔恨和那該死的蠕動感都打出去！

“教練眼神好凶啊！殺氣騰騰！”

“這力量感，太炸了！”

“等等……你們看教練的眼睛！”

“眼睛怎麽了？”

“臥槽！好像……好像有點不對勁！”

幾條零星的彈幕開始出現，很快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張磊喘著粗氣，停下來短暫休息，充血的麵孔正對著鏡頭。汗水流進他的眼睛，帶來一陣刺痛。他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一把臉，動作牽動了眼角。

直播間的觀眾們清晰地看到，就在他抬手抹汗的瞬間，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球，瞳孔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幽暗。

緊接著，靠近眼角的眼白部分，幾條比發絲還細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瞳孔邊緣悄然蔓延開來，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原本的白色。

“我眼花了？教練眼睛裏有黑線？”

“不是眼花！我也看到了！在動！”

“臥槽！什麽情況？美瞳？”

“不像啊……看著好詭異……”

“鏡頭拉近點！拉近點看看！”

彈幕瞬間炸開了鍋，質疑、驚訝、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留言瘋狂刷屏。

張磊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他猛地湊近鏡子，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鏡子裏，那雙充血的眼睛深處，那擴散的黑色絲線正變得越來越清晰，如同活物般在眼白上緩緩蠕動、交織。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和麻木感，正從眼球深處蔓延開來。

他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下一秒，他猛地伸手，粗暴地關掉了直播。

螢幕瞬間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