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6章 血肉祭壇

地下室的空氣像凝固的油脂，沉重、黏膩，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甜腥和黴味。

唯一的光源是牆角那盞搖曳的紅色應急燈，將張磊佝僂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水泥牆上。他跪在地上，麵前是用幾塊粗糙木板臨時拚湊的“祭壇”。

祭壇中央，一支廉價的白蠟燭燃燒著，昏黃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在牆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小雅的照片。從繈褓中的嬰兒，到紮著羊角辮咧嘴笑的幼兒園時期，再到最近那張穿著粉色連衣裙、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照片。每一張照片都被燭光映照著，小雅天真的笑容在燭光下顯得詭異而扭曲。

張磊的手指顫抖著，一遍遍撫摸著照片上女兒的臉頰，指尖傳來的隻有冰冷紙張的觸感。他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野獸，悔恨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麵板下的蠕動感從未如此清晰，彷彿無數細小的蛆蟲在肌肉纖維間狂歡，每一次蠕動都伴隨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正從眼球深處向全身擴散。

他低頭看著自己虯結鼓脹的手臂，那曾讓他癡迷的力量感，如今隻剩下無盡的空虛和恐懼。

他親手將女兒獻祭給了這惡魔般的力量，換來的，卻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小雅……爸爸對不起你……”他嘶啞地低語，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空洞地回蕩。

他拿起一張小雅最近的照片，照片裏，女兒脖頸上那道暗紅色的扭曲紋路清晰可見。他將照片湊近蠟燭的火苗，看著照片的邊緣在高溫下捲曲、焦黑。火光映在他布滿血絲、眼白上黑色絲線愈發明顯的眼睛裏，那裏麵沒有淚，隻有一片死寂的瘋狂。

“爸爸……會變得更強……強到可以……”他喃喃自語，後半句話消散在濃稠的黑暗中，隻剩下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猛虎健身俱樂部”老闆王猛的辦公室裏，此刻彌漫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氛圍。昂貴的雪茄煙霧繚繞，掩蓋了空氣清新劑的味道。王猛靠在他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肥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上，一個加密的聊天視窗閃爍著。

“王總，貨收到了，效果太他媽猛了！我老婆說我像換了個人！”

一個昵稱叫“金剛狼”的會員發來訊息。“王哥，再給我來兩份！不，三份！錢不是問題！我小舅子那身肥膘我看著就煩，正好廢物利用！”

另一個叫“撕裂者”的留言緊隨其後。“猛哥，我這邊有三個朋友也想試試，絕對靠譜，都是捨得下‘本錢’的……”王猛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他慢悠悠地打字回複：“急什麽？好東西要細水長流。‘原料’要新鮮，處理要幹淨，懂嗎？老規矩，預付定金，交貨時間地點等我通知。記住，管好你們的嘴，出了事，誰也跑不了。”

他關掉聊天視窗，開啟一個加密的電子表格。表格裏密密麻麻記錄著會員資訊、購買數量、支付金額，以及一個特殊的備注欄——“原料來源”。

裏麵冷冰冰地記錄著“配偶”、“父母”、“子女”、“遠房親戚”等字樣。滑鼠滾輪向下滑動，名單越來越長。王猛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這哪裏是會員名單，分明是一張不斷擴張的、用人命編織的財富網路。

阿超深夜啃食生肉的監控錄影被他徹底刪除，那個會員？一個“原料”處理不當導致精神崩潰的失敗案例罷了，不值一提。他拿起桌上的一個小巧的銀色金屬罐，裏麵裝著灰白色的粉末，分量不多，卻像有生命般散發著微弱的甜腥氣。

他擰開蓋子，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在鼻下深深一嗅，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力量，財富，掌控他人命運的滋味……這感覺，讓人上癮。

市局法醫中心，陳明站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臉色鐵青。他麵前攤開的，是昨晚從張磊家廚房提取的證物報告，重點標注著那個沾滿油漬的草莓發卡的照片和微量生物組織檢測結果。

旁邊，還有他熬了幾個通宵整理的案件分析報告，裏麵詳細羅列了近期所有內髒消失的爆體案受害者資訊、共同點（短期內肌肉異常增長）、以及指向“猛虎健身俱樂部”和“催化劑”粉劑的線索鏈條。

報告的最後，附上了幾張列印出來的暗網交易截圖，雖然關鍵資訊被加密，但“肌肉之神”、“至親骨肉”、“增肌粉”等字眼觸目驚心。

他拿起報告，深吸一口氣，走向隊長趙剛的辦公室。推開門，趙剛正端著保溫杯喝茶，看到陳明進來，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隊長，這是關於連環爆體案的最新報告和證據匯總。”

陳明將厚厚的檔案放在趙剛桌上，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所有線索都指向張磊和王猛！那個發卡屬於張磊的女兒張小雅，而她現在已經失蹤了！結合暗網資訊，我們有理由懷疑他們涉及謀殺、非法藥物製作販賣，甚至可能是一種……邪教性質的獻祭儀式！必須立刻對張磊和王猛實施抓捕，搜查健身房和張磊住所！”

趙剛放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拿起報告，卻沒有翻開，隻是用手指隨意地撥弄著紙頁邊緣。

他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地掃過陳明：“陳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壓力太大？”

陳明一愣：“隊長，我……”

“你這份報告”

趙剛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主觀臆測的成分太重了。一個發卡能證明什麽？孩子失蹤了，也可能是離家出走或者被拐賣，跟爆體案有什麽關係？至於這些所謂的暗網截圖，”

他用手指點了點，“來源不明，真實性無法確認，怎麽能作為證據？還有這些‘獻祭儀式’的說法，太荒謬了！我們是警察，辦案要講證據鏈，要講科學！不能捕風捉影，更不能被網上的流言牽著鼻子走！”

“可是隊長！那些爆體者的內髒都消失了！這絕不是普通的兇殺案！張磊和王猛絕對有問題！健身房那個啃食生肉的會員……”

“夠了！”

趙剛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陳明！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這個案子上麵已經有了指示，由專案組統一協調處理！你現在的任務是做好你的法醫本職工作，配合好現場勘查和屍檢報告！這些沒有根據的猜測和報告”

他拿起陳明那份厚厚的分析報告，隨手扔進桌角的碎紙機入口，“到此為止！不要再浪費精力在這種方向上了！出去！”碎紙機發出低沉的嗡鳴，將那些浸透著陳明心血的紙張瞬間吞噬、粉碎。

陳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化為碎屑的報告，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明白了，這不是疏忽，不是判斷失誤。這是明目張膽的壓製。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看著趙剛那張麵無表情的臉，最終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的燈光慘白，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憤怒和無力感交織翻湧。

證據？它們正在被係統性地抹去。

城市的另一端，一棟燈火通明的寫字樓裏，“星耀傳媒”的會議室氣氛熱烈。巨大的投影螢幕上，顯示著精心設計的節目LOGO——《奇跡身材》！字型張揚有力，背景是肌肉線條完美的剪影。

“各位！”

總導演用力拍了拍手，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我們這檔節目，將是現象級的！在這個全民追求健康、追求完美體魄的時代，我們要展現最震撼的蛻變！最勵誌的逆襲！最……完美的身材！”

他切換PPT，螢幕上出現幾張肌肉極其發達、比例近乎誇張的男性照片，其中一張，赫然是張磊在直播間裏那張充滿壓迫感的麵孔。

“看看這些候選人！他們就是‘完美突變’的代表！是普通人通過‘科學訓練’和‘堅定意誌’能達到的巔峰！我們要挖掘他們背後的故事，展現他們從平凡到非凡的艱辛曆程！觀眾想看什麽？想看奇跡！我們就給他們奇跡！”

策劃組的成員們交頭接耳，臉上都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沒有人提及那些在社交媒體上被瘋狂轉載又迅速消失的爆體視訊，沒有人關心那些消失的內髒和詭異的死亡。

他們隻看到了流量，看到了話題，看到了一個即將引爆全民狂歡的“完美”契機。燈光璀璨的演播廳設計圖、激烈的賽製規則、煽情的宣傳語……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編織著一場盛大的、關於“完美”的幻夢。

而幻夢之下，地下室搖曳的燭光中，祭壇上小雅的照片在火苗的舔舐下，邊緣正一點點捲曲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