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蠕動的麵板

公寓裏那股泡麵和灰塵的頹敗氣味，被一種新的、難以言喻的味道覆蓋了。

是一種濃鬱的、帶著焦糊感的肉香，混合著某種難以名狀的、令人作嘔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從廚房緊閉的門縫裏鑽出來，彌漫在狹小的客廳中。

張磊蜷縮在電腦椅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螢幕早已暗下去，但那行流淌的、血紅色的“交易達成，配方已傳送。”卻像烙鐵一樣印在他的眼睛上，揮之不去。

廚房裏，那隻老舊的燉鍋正發出沉悶的“咕嘟”聲，鍋蓋邊緣不時被頂起，泄露出白色的蒸汽。

每一次聲響，都像重錘敲在張磊緊繃的神經上。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彷彿裏麵關著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女兒小雅昨晚睡得很沉，出奇地沉。

他早上進去看過一次，她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被子裏，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小臉蒼白，額頭卻燙得嚇人。低燒，他告訴自己，隻是普通的低燒。他給她掖好被子，幾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來，反手輕輕帶上了臥室的門。血脈相連的骨肉……那幾個字像毒蛇的獠牙，反複噬咬著他的心髒。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那詭異的燉煮聲中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廚房裏的“咕嘟”聲漸漸平息了。張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肉香和甜膩的氣息嗆得他喉嚨發癢。他推開廚房門，一股更濃烈、更複雜的熱氣撲麵而來，混雜著一種……淡淡的、幾乎被掩蓋的奶味。他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強行壓下嘔吐的**。

燉鍋放在灶台上，鍋蓋邊緣凝結著暗黃色的油珠。

他顫抖著手，拿起一塊抹布墊著，揭開了鍋蓋。一股濃稠的白霧升騰而起，模糊了他的視線。霧氣散開，鍋裏是粘稠的、深褐色的糊狀物，表麵漂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脂和一些難以辨認的碎渣。沒有骨頭，沒有明顯的形狀，隻有一團混沌的、散發著致命誘惑的膏體。

張磊的目光掃過鍋沿，瞳孔驟然一縮——鍋壁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塑料發卡，正是小雅最喜歡的那隻兔子發卡。它被煮得有些變形，卡在縫隙裏，像一隻無聲控訴的眼睛。

他猛地別開臉，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不能再看了。他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不鏽鋼勺子，手抖得厲害，舀起一勺滾燙的、粘稠的糊狀物。

那東西散發著難以抗拒的香氣，勾引著他最原始的饑餓感，但同時也散發著地獄深淵的惡臭。

他閉上眼，像奔赴刑場一樣，將那勺東西猛地塞進了嘴裏。

滾燙！灼燒感瞬間從口腔蔓延到食道。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極致的鮮美，混合著濃重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甜。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胡亂咀嚼了幾下，囫圇吞了下去。胃裏立刻像被點燃了一團火，燒灼感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

他衝出水杯，灌下大半杯涼水，試圖澆滅那股灼熱。冷水下肚，胃裏的燒灼感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像被潑了油，轟然騰起一股更猛烈的熱流！這股熱流如同失控的岩漿，瞬間衝垮了某種無形的堤壩，瘋狂地湧向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肉纖維！

“呃啊——！”張磊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嘶吼，身體不受控製地弓起，雙手死死抓住廚房油膩的料理台邊緣。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原本幹癟鬆弛的肌肉，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膨脹、硬化！手臂、肩膀、胸膛、大腿……像被看不見的氣泵瘋狂充氣，麵板被急劇撐開，發出不堪重負的“嘣嘣”聲。

T恤衫的肩線瞬間崩裂，袖口被鼓脹的肱二頭肌撐得幾乎要炸開。

一股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力量感充斥著他的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咆哮、在歡呼！他低頭看著自己青筋暴突、如同虯結樹根般的手臂，一種狂喜混雜著恐懼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力量！這就是力量！

他踉蹌著衝出狹小的廚房，幾乎是撞進了客廳那麵落滿灰塵的穿衣鏡前。

鏡子裏映出的身影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震撼。

原本單薄的身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肌肉虯結、線條分明、充滿了原始力量的軀體。胸肌高高隆起，腹肌塊塊分明如同鎧甲，手臂粗壯得嚇人。汗水浸透了他破爛的T恤，勾勒出每一塊爆炸性肌肉的輪廓。

他下意識地繃緊身體，看著鏡中那個宛如從健美雜誌封麵走出來的男人，一種扭曲的滿足感油然而生。那些嘲笑的眼神……王猛默許的譏誚……都將被這力量徹底碾碎！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力量暴漲的狂喜中時，鏡子裏，他左臂肱二頭肌的麵板下，毫無征兆地鼓起了一個小包。那個小包隻有指甲蓋大小，像麵板下藏了一顆滾動的豆子，飛快地沿著肌肉的紋理向上滑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消失了。

張磊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他眨了眨眼，懷疑是自己眼花了。他湊近鏡子，死死盯著自己左臂的麵板。汗水順著鼓脹的肌肉滑落，麵板因為充血而微微發紅，看起來……似乎沒什麽異常。

但下一秒，就在他緊繃的斜方肌下方，靠近脊椎的位置，麵板猛地向上拱起一個更明顯的、足有乒乓球大小的凸起！那凸起像活物一樣，在麵板下快速蠕動、變形，頂得麵板繃緊發亮，然後同樣迅速地平複下去，隻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彷彿漣漪散開般的痕跡。

張磊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鏡子，拚命扭過頭，試圖看清自己後背的情況。鏡子裏，他寬闊的背闊肌上，汗水淋漓。就在肩胛骨下方，那片汗濕的麵板下，又有一個東西猛地頂了起來！這一次，它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在麵板下緩慢地、持續地蠕動著，像一條肥碩的蟲子，在肌肉的夾縫中鑽行！

“啊！”張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觸電般跳開，遠離了鏡子。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雙手不受控製地在自己的手臂、胸口、後背瘋狂地抓撓、拍打。麵板下，那詭異的蠕動感並沒有停止，反而像是被他的動作驚擾，變得更加活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東西在他新生的、強健無比的肌肉組織裏鑽行、遊弋！不是一處，是好幾個地方！它們毫無規律地出現、移動、消失，留下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的爬搔感。

恐懼，冰冷的、純粹的恐懼，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心髒，瞬間壓倒了剛剛獲得力量的狂喜。

他低頭看著自己虯結的手臂，那曾經讓他無比滿足的肌肉線條，此刻卻像覆蓋著一層會動的、詭異的畫皮。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但他渾然不覺。他猛地扯開破爛的T恤領口，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

汗水覆蓋的、塊壘分明的胸肌上，麵板突然毫無征兆地向上凸起一小塊，又迅速平複，緊接著旁邊又鼓起一塊……此起彼伏，像平靜水麵下藏著無數躁動的魚。

他衝到鏡子前，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因為恐懼而扭曲，眼珠因為充血而布滿駭人的紅絲。他強迫自己冷靜，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鏡中自己裸露的上半身。汗水在強健的肌肉溝壑間流淌。

一秒，兩秒……突然，在他右側肋下，靠近腹外斜肌的位置，麵板猛地向上拱起一個清晰的、長條形的凸起！它像一根手指，在麵板下緩慢而堅定地向上頂起，劃過一道清晰的軌跡，然後消失在更厚的肌肉層下。

張磊的呼吸徹底停滯了。他全身的汗毛倒豎，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不是錯覺！真的有東西！活的東西！在他新生的、象征著力量的肌肉裏蠕動！交易……配方……肌肉之神……獻祭……那些血紅色的文字如同詛咒般在他腦海中轟鳴。他獲得了力量，但這力量的代價，似乎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和……非人。

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向臥室門，他需要看看小雅！手剛碰到冰涼的門把手，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他不敢進去。他不敢麵對那張熟睡的小臉。血脈相連的骨肉……那鍋裏的東西……他胃裏一陣劇烈的翻騰，再也忍不住，衝到廚房的水槽邊，劇烈地嘔吐起來，將胃裏所剩無幾的酸水和膽汁吐了個幹淨。

窗外，夜色更深了。

對麵樓房的燈光大多已經熄滅，隻有零星幾盞還亮著。樓下街道昏黃的路燈光暈邊緣，一個肥胖的身影隱在牆角的陰影裏，像一頭蟄伏的獵豹。

王猛挺著他的啤酒肚，眯縫著一雙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張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他親眼看著張磊下午提前離開健身房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注意到了他今天訓練時反常的沉默和眼中壓抑的瘋狂。

剛才，就在剛才，他借著對麵樓的光線，似乎看到張磊站在窗前的影子……那輪廓，那肩膀的寬度……似乎和他記憶中那個幹癟的失敗教練，有了天壤之別！一股強烈的好奇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預感驅使著他，一路跟到了這裏。他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眼神裏閃爍著貪婪和算計的光芒。

張磊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他需要知道那是什麽。

與此同時，市局冰冷的解剖室裏，無影燈慘白的光線將不鏽鋼解剖台照得一片森然。

陳明穿著綠色的手術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眼神銳利如鷹隼。他手中的解剖刀精準地劃開第二具爆體屍體的胸腔。和全國冠軍李強一樣，這具同樣在健身房被發現的屍體，胸腔和腹腔內空空如也。心髒、肝髒、腎髒、腸胃……所有內髒器官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隻有那些被撐裂的、異常發達膨脹的肌肉組織，像一堆被炸開的、過度生長的肉瘤，靜靜地躺在解剖台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氣息。

陳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護目鏡後的眼神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這絕不是偶然。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張磊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廚房油膩的櫃門，大口喘息。嘔吐後的虛弱感和麵板下持續不斷的、細微的蠕動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幾近崩潰。他抬起顫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左臂鼓脹的肱二頭肌。指尖下的麵板溫熱、緊繃，充滿了力量。但就在他手指按壓的地方，麵板下，清晰地傳來一陣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如同活物般的……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