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5章 失蹤的同學

張明。

這個名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李桐的記憶表層，發出滋啦的聲響。他猛地向後跌坐在地板上，後背撞上冰冷的門框，疼痛卻遠不及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書房裏，花盆的嗚咽聲依舊持續，低沉、哀怨，如同背景音般縈繞不去。桌麵上，那些慘白的根係仍在緩慢而堅定地蔓延，像一張不斷編織的死亡之網。

“張明……”李桐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用力閉上眼，試圖驅散眼前花盆上那張扭曲痛苦的石刻麵容，但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張臉——一張年輕、帶著點書卷氣、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那是十年前的張明，他的大學同學，睡在他下鋪的兄弟。

記憶的閘門一旦開啟，渾濁的往事便洶湧而出。畢業前夕，那個燥熱的夏天。散夥飯吃了好幾頓，啤酒瓶堆成了小山。張明，那個平日裏話不多，卻總能在關鍵時刻遞上一支煙、幫忙點到名的室友，突然就消失了。毫無征兆，毫無痕跡。前一天晚上，他還笑著說明天要去圖書館還最後一本書，第二天，他的床鋪就空了。手機打不通，家裏聯係不上，就像一滴水蒸發在烈日下。學校報了警，家人發了瘋似的尋找，最終卻隻換來一紙“失蹤人口”的冰冷記錄。十年了，這個名字早已被塵封在記憶最偏僻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誰會想到，它會以這樣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刻在一個滲出鮮血般液體、發出嗚咽、長出活物般根係的詭異花盆上？

李桐猛地睜開眼，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他。他死死盯著那個花盆，盯著底座上那模糊卻無比刺眼的刻痕。張明？為什麽是張明？這個花盆和他有什麽關係？難道……難道張明的失蹤，和這個鬼東西有關？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他的腦海：花盆上那張痛苦扭曲的臉……會不會就是……

“不！”他低吼一聲，用力甩頭，想把那恐怖的聯想甩出去。他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弄清楚！這個念頭像一根救命稻草，在無邊的恐懼之海中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力量。

他掙紮著爬起來，雙腿還在發軟。嗚咽聲和根係蔓延的景象依舊在挑戰著他的神經極限，但他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聽。他踉蹌著衝出書房，衝進臥室，目標明確——書櫃最底層那個落滿灰塵的舊紙箱。

紙箱裏塞滿了大學時代的雜物：褪色的社團徽章、泛黃的課堂筆記、幾張早已過期的飯卡……還有一本厚厚的硬殼相簿。李桐顫抖著手，幾乎是粗暴地翻開相簿。紙張散發出陳年的氣味。他飛快地翻動著，手指劃過一張張定格在青春時光裏的笑臉。班級春遊、籃球比賽、宿舍聚餐……終於，他停在了畢業照那一頁。

照片上，穿著學士服的年輕人們笑容燦爛，對著鏡頭比著勝利的手勢。李桐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找到了！第三排，左邊數第七個。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笑容靦腆，微微側著頭的人，正是張明！照片裏的他，鮮活，真實，和花盆底座那個冰冷的名字形成了地獄與人間的殘酷對比。

李桐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張明的臉，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噤。他需要更多資訊！他需要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他猛地合上相簿，開始在紙箱裏瘋狂翻找。通訊錄！當年人手一本的紙質通訊錄！

終於，在一個筆記本的夾層裏，他找到了那本薄薄的、印著校徽的通訊錄。紙張已經發黃變脆。他顫抖著翻開，在“張”姓那一欄，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和後麵一串早已停機的手機號碼。他繼續往下翻，目光掃過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王海濤！他記得王海濤！那個訊息靈通、和誰都混得開的胖子！張明失蹤前，似乎和王海濤一起在搞什麽民俗研究小組？

李桐幾乎是撲到床頭櫃前，抓起自己的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臥室裏顯得格外刺眼。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狂跳的心髒和顫抖的手指，在通訊錄裏搜尋“王海濤”。沒有。十年了，誰還會留著老同學的號碼？他咬咬牙，點開那個幾乎被他遺忘的大學校友群。群裏早已沉寂多年，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三年前。他快速翻找著群成員列表，一個個頭像和昵稱看過去。終於，一個頂著油膩中年男人自拍頭像、昵稱叫“濤聲依舊”的賬號映入眼簾。備注資訊裏依稀寫著“王海濤”。

李桐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十年沒聯係，第一句話該說什麽？“嗨，老同學，好久不見，你記得十年前失蹤的張明嗎？我好像收到他的頭骨做的花盆了？”他會被當成瘋子拉黑吧？書房裏傳來的嗚咽聲似乎更清晰了，像在催促他。他心一橫，按下了新增好友的申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裏煎熬。李桐死死盯著手機螢幕，花盆的嗚咽聲和蔓延的根係景象在他腦海裏交替閃現。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手機螢幕亮了。

“濤聲依舊”通過了你的好友請求。

李桐的心髒猛地一跳。他還沒來得及打字，對方的訊息就跳了出來。

“李桐？稀客啊！怎麽想起加我了？發財了要請客？”後麵還跟著一個呲牙笑的表情。

李桐看著那輕快的語氣，喉嚨發緊。他斟酌著字句，手指在螢幕上緩慢地敲打：“海濤，好久不見。突然聯係，是有點事想問問你。你還記得……張明嗎？”

訊息發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螢幕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李桐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書房裏，嗚咽聲似乎也變得更加低沉壓抑。

就在李桐以為對方不會再回複時，手機終於又震動了一下。

“張明？”王海濤回複了，但語氣明顯變了，沒有了之前的輕鬆，“你怎麽突然問起他？”

李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是……突然想起他了。畢業前他不是失蹤了嗎？後來……有訊息嗎？”

又是漫長的等待。螢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斷斷續續出現又消失，彷彿王海濤在那邊反複斟酌。

“唉……”終於，一條新訊息跳了出來，帶著一聲歎息，“都十年了，還能有什麽訊息？早就定性失蹤了。他家裏人……後來也搬走了，斷了聯係。”

李桐的手指有些發涼，他繼續追問：“我記得畢業前，你和他好像一起搞過一個什麽研究？關於……某個山村的？”

這一次，王海濤的回複快得出奇，帶著一種近乎警惕的意味：“你問這個幹什麽？”

李桐的心跳得更快了：“沒什麽，就是好奇。當時你們研究的是什麽？好像是什麽……養魂的習俗？”

螢幕再次陷入死寂。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長得讓李桐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和書房裏那持續不斷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他死死盯著螢幕，感覺手心全是冷汗。

終於，“濤聲依舊”的狀態再次變成“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

一條長長的訊息跳了出來，字裏行間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諱莫如深：“李桐，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張明的事……很複雜。那個村子，那個‘養魂’的東西……不是我們該碰的。當年……唉，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聽我一句勸，別問了，真的。就當……從來沒想起過這個人吧。”

李桐的呼吸一窒。王海濤知道！他一定知道什麽！而且他在害怕！那個“養魂”的東西？難道真的和這個花盆有關？

他急切地打字：“海濤！你是不是知道什麽？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訊息傳送成功，但螢幕上卻立刻彈出一個刺眼的紅色感歎號！

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王海濤把他拉黑了。

李桐握著手機，僵在原地。書房裏，花盆的嗚咽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淒厲，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無功。而王海濤最後那句充滿恐懼和警告的話，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反複回響：

“那個村子，那個‘養魂’的東西……不是我們該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