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6章 禁忌的真相

王海濤的警告像冰錐刺進李桐的耳膜，手機螢幕上那個鮮紅的感歎號灼燒著他的眼睛。書房的嗚咽聲陡然拔高，尖銳得如同指甲刮過玻璃，穿透牆壁，鑽進他每一個毛孔。那聲音裏不再僅僅是哀怨，更添了一種近乎嘲弄的惡意。桌麵上，慘白的根係如同蘇醒的毒蛇，蠕動著向更遠處蔓延，已經爬過了書桌邊緣，垂向地麵。

“不能碰？”李桐盯著那不斷延伸的根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恐懼的冰層下，一股近乎偏執的火焰猛地竄起，燒幹了最後一絲猶豫。王海濤越是恐懼，越是阻止，就越證明那個山村，那個所謂的“養魂”，就是一切的關鍵！他必須去！現在就去！

行動成了對抗恐懼的唯一武器。他猛地從地板上彈起來，無視花盆發出的刺耳噪音，衝回臥室。開啟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搜尋框裏輸入王海濤最後提到的關鍵詞——結合模糊的記憶和通訊錄裏殘留的筆記碎片。一個位於西南邊陲、幾乎被現代地圖遺忘的名字跳了出來：霧隱村。

車票訂得最快的一班，淩晨出發。收拾行李時，李桐的手一直在抖。他不敢再進書房，隻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那花盆在昏暗的光線下，盆沿上那張石刻的人臉似乎又有了變化。痛苦扭曲的嘴角，彷彿向上拉扯出了一個極其細微、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幾件換洗衣物和充電器胡亂塞進揹包。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從抽屜深處翻出那把瑞士軍刀，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長途跋涉像一場渾渾噩噩的噩夢。火車、大巴、最後是顛簸得能把人五髒六腑都甩出來的破舊中巴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都市的霓虹，到連綿起伏的丘陵，最後變成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空氣變得潮濕而凝重，帶著泥土和腐爛枝葉的腥氣。手機訊號早已消失，導航地圖變成一片空白。同車的當地人說著晦澀難懂的方言，偶爾投來的目光帶著審視和疏離，讓李桐感覺自己像個闖入異域的孤魂。

“霧隱村？前麵路口下。”司機操著濃重的口音，在一個岔路口猛地刹住車，揚起的塵土撲了李桐一臉。

他背著包跳下車，中巴車噴著黑煙絕塵而去，將他獨自拋在一條蜿蜒向上的泥濘小徑前。四周是望不到頭的密林，參天古木的枝葉糾纏在一起，將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嗚的聲響，竟與書房裏那花盆的嗚咽有幾分詭異的相似。寂靜，一種被無數眼睛窺視著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李桐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小徑。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殖層上，發出噗嗤的輕響。越往裏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陰冷。扭曲的藤蔓從樹幹上垂下，像一條條幹枯的手臂。不知名的鳥雀在密林深處發出短促而淒厲的啼叫，更添幾分荒涼。揹包裏的花盆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召喚，即使隔著厚厚的帆布，李桐也能感覺到它在微微發燙，盆壁彷彿有了脈搏，在一下下地搏動。他不敢開啟揹包檢視，隻能加快腳步。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相對平坦的山坳裏，散落著幾十戶低矮的房屋，大多是泥坯壘砌，屋頂覆蓋著黑黢黢的瓦片或茅草。村子靜得出奇，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雞鳴犬吠，隻有風掠過屋頂的嗚咽。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樹下，一個佝僂的身影坐在一塊磨盤大的青石上。

那是一位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土布衣褲，臉上溝壑縱橫，如同風幹的樹皮。他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旱煙杆，卻沒有點燃，渾濁的眼睛半眯著，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麽。當李桐的腳步聲靠近時，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目光渾濁卻異常銳利，像兩把生鏽的刀子，瞬間釘在了李桐身上，尤其是他背後的揹包上。

李桐的心猛地一緊。他走上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老人家，請問這裏是霧隱村嗎？”

老人沒說話，隻是用那雙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掃向他身後的揹包，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悸。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開口，帶著濃重的口音：“外鄉人……來這裏做啥？”

“我……來找人。”李桐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幹，“打聽點事。關於……關於一個叫張明的人，十年前，他可能來過這裏。”

“張明？”老人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像是在記憶深處費力地搜尋，隨即緩緩搖頭，“沒聽過。”

李桐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捕捉到了老人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尤其是當他說出“張明”這個名字時，老人握著煙杆的手指似乎收緊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決定孤注一擲。他放下揹包，拉開拉鏈，露出了那個陶瓷花盆的一角——盆沿上那張扭曲痛苦的人臉石刻。

“那……您認識這個嗎？”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人的目光落在花盆上，瞳孔驟然收縮！他臉上的皺紋彷彿瞬間凝固了，握著煙杆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擊中，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差點從青石上滑下來。他死死盯著那個花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如同破舊的風箱。

“它……它怎麽……在你這裏？！”老人的聲音充滿了極度的恐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快……快扔掉！扔掉它！”

“老人家！求您告訴我！”李桐急切地蹲下身，將花盆完全取出，放在地上，“這到底是什麽？它為什麽會在我這裏？它跟張明有什麽關係？‘養魂’……到底是什麽？”

花盆暴露在陰冷的山風中，盆壁似乎更燙了。盆沿那張石刻人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痛苦的表情彷彿又加深了幾分，嘴角那絲詭異的弧度卻似乎更明顯了。盆底滲出的暗紅色液體，在粗糙的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散發出若有若無的鐵鏽腥氣。

老人看著地上的花盆，又看看李桐急切而恐懼的臉，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掙紮和一種深沉的悲哀。他劇烈地喘息著，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恐怖：

“造孽啊……那是‘魂器’……”

“魂器？”李桐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

老人顫抖的手指指向花盆上的人臉石刻：“犯了……大忌的人……頭……頭被掏空……”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燒……燒成陶……魂……魂就困在裏麵……永世……永世不得超生……用血……用怨氣……養著……”

李桐如遭雷擊，渾身冰冷。頭顱掏空？燒成陶？靈魂永世囚禁？王海濤的警告，花盆的嗚咽，滲出的血水，瘋狂生長的植物，還有底座上“張明”的名字……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恐怖的真相強行拚湊起來，構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張明……他的同學，他的室友，竟然……竟然變成了……這個花盆？！

“為……為什麽是我？”李桐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為什麽它會找上我？”

老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桐，那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恐懼，有憐憫，還有一種……彷彿在看將死之人的悲哀。

“它找上你……因為你……沾了因果……”老人的聲音如同鬼魅的低語，“當年……他們來過……沾了不該沾的東西……那東西……記仇……它會順著……血脈……或者……記憶……找回來……”

老人突然頓住，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聲音，布滿皺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驚恐地望向村後那片更加幽暗深邃的山林，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

“走！快走！”老人猛地推了李桐一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調，“離開這裏！永遠別再回來！也別再問！再查下去……下一個……下一個變成‘器’的……就是你！他們……他們已經在看著了！”

老人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蜷縮在青石上，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再也不看李桐一眼。

山風驟然變得猛烈，吹得老槐樹的枝葉瘋狂搖擺，發出嘩啦啦的巨響，如同無數鬼魂在拍手獰笑。李桐僵在原地，抱著那個滾燙的、彷彿有生命在搏動的花盆，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他順著老人剛才驚恐的目光望去，隻見那片幽暗的山林深處，似乎有無數雙無形的眼睛，正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冰冷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