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4章 夜半嗚咽

書房的門板冰冷堅硬，抵著李桐的後背，像一塊巨大的寒冰。他就那樣癱坐在門外地板上，背脊緊貼著門縫，彷彿這樣就能將那門內的東西徹底隔絕。客廳窗戶透進來的陽光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絲毫暖不進他的身體。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更深沉的絕望。花盆上那張痛苦扭曲的石刻麵容，如同最惡毒的烙印，一遍遍在他緊閉的眼前浮現。那個被黑色垃圾袋層層包裹、纏滿膠帶的包裹，是如何無聲無息地穿透反鎖的門，重新端坐在書桌中央的？這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神經，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反胃。

時間失去了意義。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光線由明亮轉為昏黃，再由昏黃沉入濃稠的黑暗。公寓裏死寂一片，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壓抑。饑餓感早已被恐懼吞噬，幹渴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他不敢動，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驚擾了門內那個無法理解的存在。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那扇門，隻是將頭深深埋進膝蓋之間，身體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

夜色越來越深，城市的聲音彷彿被隔絕在外。公寓裏隻剩下絕對的寂靜，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寂靜。李桐的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中變得模糊，半夢半醒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逼仄黑暗的噩夢空間，冰冷的根係纏繞上來……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邊緣，一絲微弱的聲音，像一根極細的針，刺破了這死寂的帷幕。

嗚……嗚……

李桐猛地抬起頭，心髒瞬間被攥緊。那聲音極其細微，斷斷續續，彷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耳廓響起。是風聲嗎？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窗外，城市的夜風呼嘯著掠過樓宇，發出低沉的嗚咽，但那聲音……不對。

嗚……嗚……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一些。低沉，壓抑，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悲傷和痛苦，像是被堵住了嘴的人在絕望地啜泣。它並非來自窗外，也不是隔壁鄰居的動靜。它似乎……就在這間公寓裏。不，更確切地說，它似乎……就在這扇門後麵。

李桐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目光死死盯住書房的門板。那微弱的嗚咽聲，如同鬼魅的低語，正從門縫裏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鑽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的大腦，鑽進他每一個恐懼的細胞裏。

是它！是那個花盆！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中了他。他猛地向後縮，後背重重撞在玄關的鞋櫃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嗚咽聲似乎被這聲響驚擾，停頓了一下。李桐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停滯了。

幾秒鍾的死寂，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嗚……嗚……嗚……

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連貫，也更加……悲傷。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哀鳴，帶著無盡的痛苦和絕望，彷彿一個靈魂在無間地獄裏永無止境地哭泣。它不再斷斷續續，而是持續不斷地從門縫裏流淌出來，縈繞在黑暗的客廳裏，將空氣都染上了一層冰冷的絕望。

李桐蜷縮在鞋櫃旁，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那嗚咽聲如同無形的觸手，纏繞著他的神經，一點點啃噬著他僅存的理智。他感覺自己的頭皮發麻，四肢冰冷，胃裏翻江倒海。這不是幻覺！絕對不是！那東西……那花盆……它在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鍾，也許幾小時。嗚咽聲依舊持續著，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李桐的恐懼在長時間的煎熬中，竟奇異地被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所取代。他不能永遠躲在這裏。那聲音……那聲音就在裏麵。他必須……必須去看一眼。這個念頭荒謬而瘋狂，卻像藤蔓一樣在他心中瘋長。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蜷縮而麻木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向書房的門。每一步都伴隨著心髒的狂跳和那持續不斷的嗚咽聲。

終於，他站在了書房門前。冰冷的門板就在眼前。嗚咽聲透過門板清晰地傳來，彷彿就在耳邊。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鐵鏽腥味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寒噤。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手，金屬的涼意讓他渾身一顫。

他猛地一擰，推開了房門。

嗚咽聲瞬間清晰了數倍，如同潮水般撲麵而來。書房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城市霓虹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書桌中央，那個慘白的花盆靜靜地矗立著，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塊墓碑。嗚咽聲，正是從它那裏發出來的！

李桐僵在門口，雙腿如同灌了鉛。他死死盯著那個花盆，盆沿那張石刻的痛苦人臉在微光下顯得更加猙獰扭曲，彷彿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酷刑。那持續不斷的嗚咽聲，就是從這張石刻的嘴巴裏，或者說，是從花盆內部發出來的！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書桌桌麵吸引了。

在花盆底部周圍，在慘白陶瓷與深色木質桌麵接觸的邊緣，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不是液體，而是……根。綠蘿的根係！

那些原本應該盤踞在花盆土壤裏的、細嫩的白色根須，此刻竟然穿透了陶瓷盆底！它們像一條條細小的、慘白的蛇，從盆底的孔洞甚至陶瓷本身鑽了出來，密密麻麻地匍匐在桌麵上，並且還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而堅定地向四周蔓延、分叉、延伸！它們不再是植物的根須，更像是某種活物的……血管？或者……神經？

桌麵被這些蠕動的白色根係覆蓋，形成了一片不斷擴張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脈絡圖。它們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詭異的、非自然的微光。嗚咽聲伴隨著根係的蠕動，彷彿這蔓延的根係就是痛苦的具象化。

李桐的胃部一陣劇烈痙攣，他猛地捂住嘴，才沒有當場嘔吐出來。極度的恐懼和惡心讓他幾乎窒息。他踉蹌著後退，撞在門框上，目光卻無法從那蠕動蔓延的根係上移開。

就在他幾乎要奪路而逃的瞬間，他的視線無意中掃過花盆的底座。那個之前被他忽略的、模糊的刻痕，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似乎……清晰了一些？

一股強烈的衝動壓倒了恐懼。他必須知道那是什麽！也許……也許那就是擺脫這噩夢的關鍵！

他強忍著嘔吐的**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向書桌。他不敢靠近那些蠕動的根係，隻是將上半身拚命前傾，伸長脖子，瞪大眼睛，死死盯住花盆底座靠近桌麵的那一圈區域。

慘白的陶瓷底上，布滿細微的裂紋和磨損的痕跡。而在靠近中心的位置，確實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字跡非常淺，邊緣模糊，像是很久以前用鈍器草草刻上去的，又被歲月侵蝕過。

李桐眯起眼睛，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光，努力辨認著。

第一個字，像是一個“張”字的上半部分……第二個字，筆畫很亂，但隱約像是……“明”？

張……明？

李桐的呼吸驟然停止。大腦一片空白，隨即又被巨大的轟鳴聲填滿。

張明？！

這個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布滿蛛網的盒子。十年前……大學同學……那個在畢業前夕，毫無征兆、徹底人間蒸發的……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