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扭曲的麵容

書桌上的台燈發出嗡嗡的低鳴，是這死寂房間裏唯一的聲音。李桐僵立在原地，指尖離那石刻的人臉隻有寸許距離，卻像被無形的冰牆阻隔，再也無法向前半分。那凝固的、加深的微笑彷彿帶著某種惡毒的嘲諷，無聲地刺入他的眼底。桌麵上的暗紅色濕痕已經暈開成巴掌大的一灘，邊緣顏色深得發黑，濃重的鐵鏽腥味混雜著泥土的腐敗氣息，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般，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椅背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擂鼓般撞擊著耳膜。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東西……這東西是活的，是邪門的！一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地占據了他的腦海：必須扔掉它，立刻，馬上！

幾乎是憑著本能，他一把抓起那個慘白的花盆。入手依舊是冰涼沉重的觸感，盆沿那張扭曲微笑的人臉正對著他。綠蘿的藤蔓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那三片新生的油綠葉片在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他不敢再看，也顧不上擦拭手上可能沾染的粘稠液體，三步並作兩步衝出書房，穿過客廳，猛地拉開公寓大門。

深夜的樓道空無一人，聲控燈在他急促的腳步聲中亮起，投下慘白的光暈。垃圾桶就在樓道拐角。李桐衝到垃圾桶旁，毫不猶豫地將花盆狠狠塞了進去，動作粗暴得甚至讓裏麵的綠蘿葉片發出輕微的碎裂聲。他看也不看，轉身就走，用力關上公寓門，反鎖，又掛上防盜鏈。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大口喘著氣，胸腔裏翻騰的恐懼和惡心感並未消退，但一種擺脫了噩夢般的虛脫感讓他暫時鬆了口氣。

他回到書房，幾乎是癱坐在椅子上。書桌一角那片暗紅色的濕痕依舊刺眼，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味。他找來抹布和消毒水，發狠似的用力擦拭，直到桌麵光潔如新，那股腥味被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掩蓋下去。做完這一切，他才疲憊地癱倒在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睡意很快襲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重。

然而，睡眠並未帶來安寧。

他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個逼仄、黑暗的地方，四周是冰冷滑膩的牆壁，散發著和那花盆底座一模一樣的鐵鏽與腐土混合的惡臭。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根係從四麵八方纏繞上來，冰冷地勒緊他的四肢和脖頸，越收越緊，讓他無法呼吸。他拚命掙紮，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黑暗中，一張慘白的臉孔浮現出來，正是花盆上那張石刻的人臉！它不再是微笑，而是痛苦地扭曲著，嘴巴大張，像是在無聲地尖叫。那扭曲的麵容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他甚至能看清石刻麵板上細微的裂紋……

“啊——！”

李桐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心髒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窗外天色微明，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他大口喘著氣，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子，確認那裏沒有被勒緊的痕跡。是夢……隻是一個噩夢。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掀開被子下床。噩夢的餘悸還在心頭縈繞，他需要一杯水來鎮定一下。他趿拉著拖鞋走向客廳，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玄關——那裏空蕩蕩的。

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衝進了書房。

慘白的花盆，完好無損地端坐在書桌一角。

綠蘿的藤蔓似乎又長長了一些，懶洋洋地垂落下來。而盆沿那張石刻的人臉……李桐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張臉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微笑，也不是噩夢中痛苦扭曲的模樣。它的眉頭緊緊鎖著，嘴角向下撇著，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極其真實的、飽受煎熬的痛苦神情。石刻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清晰地勾勒出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哀傷。那痛苦的表情是如此生動，如此具有衝擊力，讓李桐隻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頭頂。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幹澀沙啞。他明明把它扔進了樓道的垃圾桶！它怎麽會回來？

是誰？是誰把它放回來的？恐懼瞬間被一股強烈的憤怒和荒謬感取代。他再次抓起花盆，這一次，他不再隻是簡單地丟棄。他找來一個厚厚的黑色垃圾袋，將花盆嚴嚴實實地包裹了好幾層，用膠帶死死纏緊，確保一絲縫隙都沒有。他拎著這個沉重的包裹，像拎著一個炸彈，快步下樓。這一次，他沒有扔在樓道垃圾桶，而是徑直走出小區，穿過兩條街，來到一個大型的公共垃圾站。這裏垃圾堆積如山，氣味混雜。他看準一個正在被壓縮的垃圾箱，用盡全力將包裹扔了進去，看著它瞬間被翻攪的垃圾淹沒。

做完這一切，他頭也不回地離開，腳步飛快，彷彿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趕。他特意在外麵吃了早餐，又在公園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日上三竿，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公寓。

開啟門鎖，取下防盜鏈。他深吸一口氣，才推開門。

客廳裏空無一人。他稍微鬆了口氣，換上拖鞋，走向書房。腳步在書房門口頓住了。

那個被黑色垃圾袋層層包裹、纏滿膠帶的包裹，正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書桌中央。

李桐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倒流。他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這怎麽可能？他親眼看著它被垃圾車的壓縮裝置吞沒！它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完好無損地回到這裏？而且，是直接出現在他反鎖的房間裏！

他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死死盯著那個包裹，彷彿那裏麵藏著擇人而噬的惡魔。包裹靜靜地待在那裏，無聲地嘲笑著他所有的努力。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花盆底座。在慘白的陶瓷底部，靠近桌麵的地方，似乎……刻著什麽東西？非常模糊，像是磨損的痕跡，又像是幾個淺淺的、幾乎難以辨認的筆畫。

李桐的心髒猛地一抽。他下意識地想要湊近去看清，但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他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書房，用力甩上門，彷彿要將那恐怖的東西徹底隔絕。他背靠著冰冷的房門滑坐在地，雙手抱頭，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窗外的陽光透過客廳窗戶照進來，明亮而溫暖，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底那一片徹骨的冰冷和絕望。花盆上那張痛苦扭曲的石刻麵容，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裏。而那個無聲無息回到書桌中央的包裹，更是徹底擊碎了他僅存的僥幸。

這東西……是甩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