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第一聲吱

“我吃的不是老鼠，是開啟地獄的鑰匙。”

我叫小林，一個靠探店為生的美食博主。

七天前，我在百年老店“永香樓”直播吃下了一道傳說中的禁忌菜——三吱兒。

現在，我蜷縮在出租屋的角落，用顫抖的手寫下這些文字。

我的瞳孔在黑暗中，會自己發出幽綠色的光。

我能聽見牆壁裏老鼠爪子的每一次抓撓。

我能聞出三條街外哪塊腐肉最“新鮮”。

而最讓我恐懼的是，我開始理解樓下那些整夜嘶叫的野貓在說什麽。

它們在說：“時辰到了……出來……完成儀式……”

這一切，都要從永香樓少東家阿炳，遞給我那雙冰涼象牙筷的那個晚上說起。

油鍋裏的氣泡咕嘟作響，騰起的熱浪扭曲了後廚潮濕的空氣。老廚師枯瘦的手指捏著一隻通體金黃的鬆子鼠，鼠尾在他掌心徒勞地掃動。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油膩的磚牆上，像一幅扭曲的古老壁畫。他嘴唇翕動，低沉含混的音節從齒縫間溢位，帶著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韻律，在彌漫著油脂與香料氣味的狹窄空間裏回蕩。

“……地脈通幽，靈鼠引路……以爾血肉，飼我永昌……”

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重量。鬆子鼠細小的黑眼睛倒映著老廚師溝壑縱橫的臉，以及他身後那口翻滾著暗金色油浪的深鍋。鍋沿泛著油膩的光澤，鍋底沉澱著無數細小的、焦黑的殘渣，那是無數個“第一聲”留下的印記。

老廚師渾濁的眼珠裏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手腕一抖，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金黃的小鼠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直直墜入那片翻滾的金色地獄。

“吱——！”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慘叫驟然炸響。那不是普通的動物嘶鳴，更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聽者的神經末梢。滾燙的油脂瞬間包裹了那小小的身軀，細密的絨毛在高溫下捲曲、焦化。它劇烈地抽搐著，四肢瘋狂地蹬踹，小小的身體在油浪中無助地翻滾、沉浮。每一次掙紮都帶起一串滾燙的油花，每一次抽搐都伴隨著那撕裂般的、短促而淒厲的“吱”聲。油鍋成了它的刑場，那尖銳的叫聲是它生命最後的、絕望的控訴。

就在這瀕死的瞬間，透過鬆子鼠因劇痛而渙散的瞳孔，世界彷彿被蒙上了一層血色的薄紗。它最後的視野裏，是後廚深處那扇虛掩的小門。門縫裏，隱約可見幽暗的微光，以及一排排壘砌的鐵籠，裏麵蠕動著無數同樣金黃的身影。空氣裏，除了油脂的焦香，還混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甜膩又帶著腐朽氣息的腥味。老廚師佝僂的背影在油鍋的熱氣中微微晃動，他口中那古老而詭異的咒語並未停歇，反而隨著小鼠的掙紮愈發急促低沉，彷彿在為這場獻祭敲打著節拍。

“吱…吱吱……”

叫聲漸漸微弱下去，最終被油鍋持續的沸騰聲吞沒。那金黃的小身體停止了掙紮，沉入油底，隻留下幾縷輕煙嫋嫋升起。

與此同時，永香樓二樓最裏間的“鬆濤”包廂內，氣氛卻截然不同。雕花的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粵式菜肴，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暈。

美食博主小林正舉著手機，鏡頭對準桌上那道剛剛上桌、還在滋滋作響的“椒鹽富貴蝦”。她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甜美笑容，聲音清脆：“家人們看！這就是永香樓招牌的椒鹽富貴蝦！每一隻都巴掌大，蝦殼炸得酥脆金黃，裏麵的蝦肉……”她的話語在空氣中突兀地頓了一下。就在剛才，那聲穿透樓板、淒厲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吱”叫，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耳膜。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胃裏莫名地翻湧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掃過包廂內另外兩人。

坐在她對麵的神秘男子，穿著質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裝，一直沉默地啜飲著杯中的普洱。他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包括小林的美食直播。然而，在那聲尖叫響起的刹那，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杯沿停在唇邊。他低垂的眼簾下，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坐在主位的少東家阿炳，年輕的臉龐上帶著一絲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世家子弟的倨傲。他正熱情地向小林介紹著另一道菜：“林小姐，嚐嚐這個，我們師傅的拿手……”那聲“吱”叫打斷了他的話。他非但沒有絲毫異樣，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近乎滿足的弧度，彷彿聽到了某種期待已久的訊號。他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裏麵琥珀色的液體。

包廂裏短暫的寂靜被小林強行打破，她迅速調整好表情，對著鏡頭笑容依舊：“……蝦肉Q彈緊實，味道……”她試圖將話題拉回美食，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還是留在了她的眼角眉梢。

就在這一刻，懸掛在包廂中央的水晶吊燈，光線似乎微妙地閃爍了一下。也許是電壓不穩，也許是別的什麽。當光線重新穩定下來，柔和的光暈籠罩著圍坐在桌邊的三人。

小林為了掩飾剛才的失態，正低頭假裝專注地拍攝蝦的特寫鏡頭。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神秘男子放下了茶杯，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阿炳則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就在他們視線移動、姿態變換的某個瞬間，那柔和燈光落在他們各自的瞳孔裏，折射出一點極其細微、幾乎難以捕捉的幽光。那不是燈光的反光，更像是從瞳孔深處，從靈魂的幽暗角落裏，悄然滲出的、一絲冰冷的、非人的綠意。那綠光一閃即逝，快得像幻覺，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底發寒的詭異。

彷彿有什麽東西，隨著那第一聲絕望的“吱”叫，被悄然喚醒，蟄伏在了這觥籌交錯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