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3章 童謠之源

風雪裹挾著血色的符紙，在老槐樹扭曲的枝椏間狂舞。那首童謠的合聲越來越響，彷彿整個山穀都在回應，無數稚嫩卻浸滿怨毒的聲音層層疊疊，撞擊著林秀的耳膜，也撞擊著她搖搖欲墜的理智。手腕上那個一模一樣的胎記帶來的衝擊，像冰水澆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林秀失神地喃喃，掙紮的力道都泄了大半。

李秀芬的狂笑在童謠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她枯瘦的手指鐵鉗般扣住林秀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看到了？你看到了？！”她渾濁的眼睛裏燃燒著瘋狂與一種近乎勝利的得意，“這就是命！是刻在骨頭裏的詛咒！誰也逃不掉！你，我，王小桃……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是被這棵樹，被這村子選中的祭品！”

她猛地將林秀往坑邊拖拽，坑底，李德福的身體靜靜地躺在腐朽的棺木旁，雪花迅速覆蓋了他蒼老的麵容，像一層薄薄的裹屍布。坑邊，四個紙紮童偶的頭顱高高仰起，紙糊的嘴巴無聲開合，與空中盤旋的童謠詭異地同步。

“時辰到了！”李秀芬尖嘯著，另一隻手伸向懷中，要去掏那最後幾張關鍵的seasonal紙符——完成最終儀式的鑰匙。“用你的血！用李家的血！結束這一切！讓所有的魂……都安息！讓所有的債……都還清！”

就在她分神掏符的刹那，林秀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被決絕取代。手腕上的胎記像烙鐵般灼痛，提醒著她那可怕的“一樣”，但也激起了她骨子裏最後的不甘！她不是祭品！她不能成為這無盡輪回的一部分！

“安息？！”林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壓過了呼嘯的風雪和鬼魅的童謠，“你把他們做成紙偶！封在地窖！讓他們四十年不得安寧！這叫安息？！你隻是在用他們的痛苦喂養你的仇恨！”

她不再試圖掙脫被鉗製的手臂，反而借著李秀芬拖拽的力量，猛地將身體撞向對方！同時，那隻自由的手，如同閃電般探出，目標不是李秀芬的身體，而是她剛剛從懷裏掏出的、那幾張用紅繩捆紮的、畫滿硃砂符咒的seasonal紙符！

“嗤啦——！”

脆弱的紙張在林秀拚盡全力的撕扯下，應聲而裂！紅色的紙屑如同被驚散的蝶群，瞬間被狂風捲起，四散飄零！

“不——！！！”李秀芬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彷彿靈魂被撕裂的慘叫。她眼睜睜看著那些維係著最終儀式、也維係著她四十年謀劃核心的紙符，在她眼前化為碎片。

就在紙符碎裂的瞬間，異變陡生！

空中那震耳欲聾的童謠合唱，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死寂，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恐怖的死寂，瞬間籠罩了槐樹下。隻有風雪依舊在咆哮。

坑邊，那四個仰頭“歌唱”的紙偶，動作猛地僵住。緊接著，最陳舊的那個、代表1958年小栓的紙偶，毫無征兆地“噗”一聲，從內部竄起一簇幽藍色的火苗！火苗迅速蔓延，貪婪地吞噬著脆弱的紙殼和竹骨，發出劈啪的輕響，在風雪中顯得格外詭異。

“小栓！”李秀芬目眥欲裂，鬆開了鉗製林秀的手，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燃燒的紙偶，彷彿那是她失散多年的親弟弟。然而，她剛撲到坑邊，腳下被積雪覆蓋的槐樹老根，突然如同蘇醒的巨蟒，猛地蠕動起來！一根粗壯虯結的樹根破雪而出，帶著泥土和冰碴，閃電般纏住了她的腳踝！

“啊！”李秀芬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拖得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雪地裏。她驚恐地掙紮，枯瘦的手徒勞地抓撓著冰冷的地麵，試圖擺脫那如同來自地獄的束縛。更多的樹根從積雪下探出，如同活物般纏繞上她的身體，越收越緊。

“放開我！放開！”她嘶吼著，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我是來帶你回家的！小栓！姐姐是來帶你回家的啊！”

林秀踉蹌著後退幾步，大口喘息，心髒狂跳。她看著在樹根纏繞下瘋狂掙紮、卻如同陷入蛛網的飛蛾般的李秀芬，看著坑底燃燒的紙偶漸漸化為灰燼，看著另外三個紙偶如同失去牽引的木偶，無聲地歪倒在地，被風雪迅速掩埋。

“家？”林秀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冰冷的諷刺，“這裏從來就不是家！是墳墓！是你們用仇恨和愚昧親手挖出來的墳墓！”

李秀芬的掙紮漸漸微弱，樹根已經纏到了她的胸口，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秀，那裏麵翻湧著的不再僅僅是怨毒，還有深不見底的絕望和一絲……茫然？

“為什麽……”她的聲音變得嘶啞微弱，如同破舊的風箱，“我隻是……想結束……想讓一切……回到原點……讓所有的痛苦……都停止……”

林秀一步步走近，風雪吹亂了她的頭發，她站在坑邊，俯視著被樹根纏繞、奄奄一息的神婆。

“原點？”林秀的聲音穿透風雪，“原點就是1958年那個雪夜！是你父親李建國親手把自己的兒子推進了這個坑！是你們所有人，用活生生的孩子，換來了所謂的‘豐收’！這纔是所有痛苦的源頭！你恨，你複仇，可你用的方法，和你父親當年做的，有什麽不同？！你把自己變成了新的‘村支書’，把更多的孩子變成了新的‘小栓’！王小桃，狗娃……他們做錯了什麽？！”

,李秀芬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渾濁的淚水混著雪水從她溝壑縱橫的臉上淌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陣嗬嗬的怪響。纏繞她的樹根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拖向坑底，拖向那口埋葬著她弟弟的朽爛棺材。

“不……我不想……我隻是……”她的聲音被泥土和風雪吞沒，最後幾個字微不可聞，卻像驚雷般炸響在林秀耳邊：

“……第一個……被埋下的……就是我啊……”

林秀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風雪更大了，瘋狂地卷過老槐樹，發出嗚嗚的悲鳴，彷彿在為這持續了四十年的血色輪回奏響最後的哀歌。坑底，李德福的屍體，燃燒殆盡的紙偶灰燼，以及被樹根拖入黑暗深處的李秀芬，都被迅速飄落的積雪覆蓋，漸漸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彼此。

二十年後的冬天。

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灑在鋪著米色桌布的茶幾上。一隻布滿歲月痕跡、卻依舊穩定的手，將冒著熱氣的白瓷茶杯輕輕放在桌麵。杯中是澄澈的綠茶，幾片嫩芽緩緩舒展。

林秀，已是一位頭發花白、麵容沉靜的老人。她退休多年，住在遠離山城的省城公寓裏。窗台上的綠蘿長得鬱鬱蔥蔥，收音機裏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一切都顯得安寧祥和。

她端起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熱氣。溫熱的蒸汽熏著她的臉頰，帶來一絲暖意。就在她放下茶杯，準備去拿旁邊一本翻開的書時，窗外的風聲似乎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調子。

林秀的動作頓住了。

她側耳傾聽。風聲依舊，隻有城市遙遠的車流聲。大概是幻聽吧。她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拿茶杯。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杯柄的瞬間，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抬起的手腕內側。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在她那布滿細微皺紋、麵板鬆弛的手腕內側，一個深褐色的、形狀奇特的胎記，正清晰地烙印在蒼白的麵板上。

那形狀……像一片扭曲的楓葉，又像一個蜷縮的嬰兒。

和她記憶深處，王小桃手腕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和她二十年前，在風雪呼嘯的槐樹下，從李秀芬枯瘦手腕上看到的那個，也一模一樣。

林秀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僵在原地，手指懸在半空，無法動彈。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隱隱約約，彷彿有無數個稚嫩的聲音，穿過二十年的時光，穿過鋼筋水泥的城市森林，再次匯聚成那首縈繞了她半生的、冰冷刺骨的歌謠：

“槐樹槐，槐樹下……”

“埋著娃娃不說話……”

收音機裏的輕音樂不知何時變成了滋滋的雜音，那童謠的調子，在雜音中斷斷續續，卻無比清晰地鑽進了她的耳朵裏。

林秀緩緩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個彷彿憑空浮現的胎記。茶杯裏的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她的視線。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她卻感到一股比二十年前那個雪夜更加深沉的寒意，從骨髓深處，一絲絲地滲透出來，將她整個人，緩緩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