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0章 輪回戲

祠堂裏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陳三眼跪在裘老鬼那具空腔皮囊旁，每一次幹嘔都像是要把五髒六腑從喉嚨裏掏出來。冷汗混著血汙，沿著他顫抖的下巴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空氣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屍腐和陳舊皮革混合的惡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刀子。

他不敢再看地上那具空洞的“人”，目光卻無法控製地飄向祠堂角落。那張血羅刹的皮影靜靜地躺在翻倒的戲箱旁，青麵獠牙，三頭六臂的猙獰形象在昏暗光線下異常清晰。更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那張皮影臉上，油彩描繪的嘴角，正向上咧開一個無聲的、極其惡毒的笑容。那不是錯覺。皮影的眼睛，那兩點漆黑的墨跡，彷彿穿透了時空，牢牢鎖定在他身上，帶著一種飽食後的饜足和對他更深沉的覬覦。

“嗬……”陳三眼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抽氣，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摳進冰冷的地磚縫隙，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不能留在這裏！下一個被剝皮、被製成皮影的，就是他！血羅刹的笑容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裏。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虛脫和惡心。他掙紮著，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蹌著衝向角落。他看也不敢再看那張血羅刹皮影，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抓起旁邊那口沉重的、沾滿汙穢的戲箱。箱蓋在剛才的混亂中已經合上大半，他“砰”地一聲死死扣緊，冰冷的銅扣咬合發出“哢噠”輕響。他像抱著救命稻草，又像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緊緊摟住戲箱，跌跌撞撞地衝出祠堂大門，一頭紮進外麵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刮過臉頰，陳三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隻有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他不敢回頭，身後祠堂那黑洞洞的門戶，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他抱著戲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荒草荊棘中狂奔，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逃！逃得越遠越好！逃離這吃人的幽冥班，逃離這百年的詛咒！

……

時間如同指間流沙，無聲滑落。幾十年光陰，在時代的洪流中衝刷而過。戰火紛飛，政權更迭，古老的北平城變成了首都北京。那些深藏在祠堂裏的血腥秘密，那些關於人皮皮影的恐怖傳說，連同那個在冬夜狂奔的身影，似乎都被塵封在曆史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直到那個同樣寒冷的冬夜。

北京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審訊室。

燈光慘白，將四壁照得一片冰冷。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陳年煙味混合的氣息。陳三眼，如今已是一個須發皆白、滿臉溝壑的老人，蜷縮在冰冷的鐵椅裏。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早已不合時宜的舊式棉襖，裹著他佝僂瘦小的身軀。他低著頭，渾濁的眼睛盯著自己枯瘦如柴、布滿老年斑的手，那雙手正神經質地、一下一下地摳著椅子邊緣的金屬棱角，發出細微卻刺耳的“滋啦”聲。

桌子對麵，坐著探長趙明。他四十出頭，國字臉，眉頭緊鎖，眉宇間帶著長期熬夜辦案留下的疲憊和一種職業性的銳利。他麵前的筆錄本攤開著，上麵隻潦草地記了幾行字。

“陳三眼，”趙明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但那份壓抑的焦躁還是從字縫裏透出來，“法醫室的鑒定報告出來了。那十二張皮影，是人皮做的。而且……和最近‘幽冥班’那十二個失蹤成員的DNA比對……吻合。”

陳三眼摳椅子的動作猛地頓住。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裏轉動，看向趙明。那眼神空洞得嚇人，彷彿靈魂早已抽離，隻剩下一個腐朽的軀殼。

趙明身體微微前傾，加重了語氣：“十二個人！活生生的人！被剝了皮，做成了皮影！陳三眼，你是‘幽冥班’唯一的倖存者！告訴我，是誰幹的？那戲箱裏到底藏著什麽？！”

陳三眼沒有回答。他布滿皺紋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扯出一個僵硬、詭異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痙攣。他的喉嚨裏開始發出聲音，不是說話，而是……唱。一種極其沙啞、幹澀、帶著濃重戲腔的調子，斷斷續續，不成腔調，卻像鈍刀子一樣刮著人的耳膜：

“該……我……上台了……咿……呀……”

“上台？”趙明心頭一凜，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上什麽台？陳三眼！回答我！”

陳三眼彷彿沒聽見，隻是反複地、執拗地呢喃著那句戲詞：“該我上台了……該我上台了……”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最後隻剩下嘴唇無聲的開合。

趙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銳響。他意識到眼前這個老人的精神狀態極度異常，繼續審訊恐怕徒勞無功。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對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員小張揮揮手：“看好他！我去趟物證室！”

他大步走出審訊室，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裏麵那令人不安的、如同鬼魅囈語般的戲腔。

審訊室裏隻剩下陳三眼和小張。小張是個剛從警校畢業不久的小夥子，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他看著椅子上那個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老人，又想起法醫室裏那些觸目驚心的人皮皮影，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他下意識地挪了挪位置，離陳三眼遠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槍套，彷彿這樣能帶來一絲安全感。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審訊室裏靜得可怕，隻有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小張的警惕在枯燥的等待中漸漸鬆懈，眼皮開始有些發沉。

就在這時，陳三眼動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竟爆發出一種駭人的精光，直勾勾地射向小張腰間！他枯瘦的身體爆發出與年齡完全不符的速度，如同鬼魅般從椅子上彈起，撲向小張！

“你幹什麽！”小張驚駭欲絕，下意識地伸手去拔槍！

但太遲了！

陳三眼那隻枯爪般的手，精準地、死死地扣住了小張握槍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另一隻手則閃電般探入槍套，握住了冰冷的槍柄！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撕裂了審訊室的死寂！

小張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狠狠推開，踉蹌著撞在牆上，耳朵裏嗡嗡作響。他驚恐地抬頭，隻見陳三眼站在原地，胸口心髒位置，一個刺目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湧出鮮血，迅速染紅了他那件破舊的棉襖。

陳三眼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詭異平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又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呆若木雞的小張，投向虛空，嘴角再次扯動，發出最後一聲模糊的戲腔：

“……上……台……”

然後，他像一截被砍斷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鮮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開來，如同一朵妖異綻放的紅蓮。

小張癱坐在牆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大腦一片空白。

……

物證室裏，趙明正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作為關鍵物證收繳來的、陳舊得幾乎要散架的戲箱。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黴味、陳舊皮革味和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撲麵而來。箱子裏，十二張人皮皮影整齊地疊放著，在物證燈慘白的光線下，那些描繪著生旦淨末醜的油彩臉譜，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氣。

趙明強忍著心頭的不適，仔細檢查著。這些皮影的材質觸感……他無法形容，隻覺得指尖傳來一種滑膩而冰冷的異樣感。就在他準備合上箱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箱子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皮影。

一張嶄新的、顏色鮮豔得刺眼的皮影。

皮影的形象，是一個穿著現代警服、戴著大簷帽的男人。那眉眼，那輪廓……趙明的心髒猛地一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分明就是他自己！這張“探長”皮影，如同一個惡毒的嘲諷，靜靜地躺在戲箱底部，油彩描繪的眼睛，似乎在冷冷地注視著他。

“這……這不可能……”趙明失聲低語，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他明明記得清點時隻有十二張！這張“探長”皮影是哪裏來的？！

就在這時，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戲箱底部，那本同樣作為物證、用黃草紙裝訂、封皮寫著《大破天門陣》的古老劇本，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書頁竟自己“嘩啦啦”地翻動起來！

趙明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自動翻動的書頁。紙張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黃色，上麵用毛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工尺譜和戲詞。

翻動的書頁終於停了下來。

停在了一頁全新的、墨跡似乎還未幹透的角色名單上。

趙明湊近去看，隻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那名單上，清晰地寫著幾個名字：

“探長：趙明”

“副探長：李衛國”

“法醫：孫靜”

“技術員：王海”

“記錄員：張磊”

——正是他手下負責“幽冥班”連環失蹤剝皮案的整個專案組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