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泥麵美人

午夜十二點的鍾聲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蕩，最後一聲餘韻被“返魂齋”厚重的雕花木門吞沒。門內，是另一個世界。空氣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混合著陳腐泥土與奇異藥草的味道，彷彿置身於一座剛剛被掘開的百年古墓深處。水晶吊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牆壁上那些姿態扭曲、色彩暗沉的仕女圖，她們臉上的笑容在陰影裏顯得格外僵硬。

李太太躺在冰冷的玉石美容床上，身上隻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絲巾。第三次了。這是她第三次躺在這裏，接受那價值不菲的“返魂泥”護理。每一次，她都懷著近乎朝聖的心情。此刻，臉上覆蓋著那冰涼、滑膩、如同沼澤深處最幽暗淤泥的泥膜，她閉著眼，感受著那奇異的物質一寸寸滲入肌膚。一絲絲細微的、彷彿無數根冰冷針尖同時刺入的麻癢感在皮下蔓延，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沉迷的刺痛。她甚至能“聽”到麵板在貪婪吮吸的聲音。

“李太太，時間到了。”美容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帶著一種職業化的輕柔，卻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臉上的泥膜被輕柔地剝離。李太太緩緩睜開眼，美容師遞過來一麵沉重的、鑲著玳瑁邊框的銀鏡。鏡麵冰涼，映出她的臉龐。

她屏住了呼吸。

鏡中的臉，在昏黃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詭異的光澤。那不是健康肌膚的紅潤或白皙，而是一種……一種青白色。如同深埋地下多年的上好瓷器，或是剛從冰櫃裏取出的、未經化妝的屍體。麵板光滑得不可思議，沒有任何紋理，沒有任何瑕疵，像一層細膩的、剛剛燒製完成的薄胎白瓷，覆蓋在骨骼之上。毛孔消失了，連最細微的絨毛也看不見了。整張臉，光滑、冰冷、完美得不真實，散發著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幽幽的青白光澤。

李太太癡迷地抬起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觸感冰涼滑膩，如同觸控一塊上好的冷玉，又帶著一絲活物般的彈性。這觸感讓她渾身戰栗，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的、令人眩暈的滿足。她近乎貪婪地摩挲著，從額頭到下頜，一遍又一遍，感受著那超越凡俗的光滑與完美。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形成一個巨大而滿足的笑容。鏡中的女人，青白的麵孔上掛著這詭異的笑容，眼神空洞而狂熱，彷彿被什麽無形之物徹底俘獲。

她沉浸在這無與倫比的“完美”之中，完全沒有注意到，在她光滑如瓷的麵板之下，一絲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泥漿，正從那些理論上已經消失的毛孔深處，極其緩慢地、如同活物般，悄然滲出。它們像擁有生命的黑色細線，在她青白色的臉頰上蜿蜒，匯聚，又無聲無息地滑落，在她昂貴的真絲睡袍領口，留下幾點微不可察的、深色的濕痕。

她放下鏡子，對美容師露出一個僵硬卻滿足的微笑，起身，裹緊披肩，像夢遊般離開了“返魂齋”。高跟鞋敲擊在寂靜的街道上，發出空洞的回響。她沒有回頭，自然也就沒看見，在她剛剛躺過的玉石床上，殘留的黑色泥漿正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地、無聲地蠕動著，滲入玉石細微的紋理，留下一片深色的、不祥的印記。

城市的另一端，市立醫院的地下二層，是終年彌漫著福爾馬林和消毒水冰冷氣味的停屍間。清晨六點，天色未明，隻有慘白的應急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清潔工老王像往常一樣，推著他的清潔車，沿著冰冷的瓷磚走廊，開始他日複一日的工作。空氣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氣。他緊了緊單薄的工作服，心裏嘀咕著這鬼地方永遠也暖和不起來。

他推開一扇厚重的、標著“臨時停放區”的金屬門。裏麵空間很大，排列著幾排不鏽鋼的停屍冰櫃，發出低沉的嗡鳴。角落裏，則堆放著一些暫時用不上的雜物，包括幾口備用的、深棕色的薄皮棺材。

老王拖著水管，準備衝洗地麵。水龍頭剛擰開，冰冷的水流衝擊地麵，濺起細小的水花。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似乎瞥到角落的棺材堆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動作，心髒驟然縮緊。這地方……除了他和那些冰冷的“住戶”，不該有別的活物。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隻有水流的嘩嘩聲，冰櫃的嗡鳴，以及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也許是老鼠？他壯著膽子，握緊了手裏的水管，當作武器，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那個角落挪去。越靠近，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甜膩腐敗的氣味就越發濃烈，鑽入他的鼻腔，讓他胃裏一陣翻騰。

終於，他看清了。

一口本該空著的棺材，蓋子被掀開了一半。一個女人蜷縮在裏麵，以一種極其扭曲、如同子宮中胎兒的姿勢。她穿著華貴的真絲睡袍，但那睡袍已經被某種粘稠的、深黑色的物質浸透，緊緊貼在她身上。她的臉朝著棺材蓋板的方向，露出的半邊側臉……

老王倒抽一口冷氣，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那張臉，呈現出一種死屍般的青白色，光滑得如同剝了殼的雞蛋，沒有任何血色，沒有任何生氣。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張死氣沉沉的臉上，竟凝固著一個巨大而詭異的笑容。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眼睛緊閉，眼角卻詭異地向上彎著，彷彿在做一個極其甜美幸福的夢。一種純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滿足感，凝固在這張青白的臉上。

而覆蓋著她全身的，是厚厚一層不斷蠕動、流淌的黑色泥漿。它們像有生命的黑色油脂，包裹著她的身體，緩慢地起伏、流淌，順著棺材的邊緣滴落在地麵，匯聚成一小灘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水窪。泥漿深處，似乎還有什麽東西在微微搏動。

老王手中的水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冰冷的水流漫過他的腳背，他卻渾然不覺。他張大了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抽氣聲，眼睛死死盯著棺材裏那具被蠕動黑泥包裹的、麵帶幸福微笑的“屍體”，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將他釘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