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9章 血羅刹

冰冷的刀鋒緊貼著頸動脈，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讓麵板感受到那致命的銳利。祠堂裏回蕩著第二聲三更鑼的餘響，震得陳三眼耳中嗡鳴，幾乎蓋過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王鐵手鬼魂那血肉模糊的臉懸在身後濃重的黑暗裏，燃燒著怨毒的眼珠死死釘在他身上，無聲的恨意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他脊椎發麻。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凍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祠堂中央，裘老鬼佝僂的身影在燭光下劇烈地顫抖。十二個扭曲猙獰的黑影——那些附著在皮影上的怨靈——正瘋狂地撕扯啃噬著他的身體，尤其是那個最龐大的黑影，整個頭顱都埋進了他高高隆起的、詭異蠕動的腹部，貪婪地吸吮著。裘老鬼臉上沒有痛苦，隻有一種近乎癲狂的迷醉潮紅，渾濁的眼底翻湧著非人的狂熱光芒，喉嚨裏發出滿足的、野獸般的低吼。他枯瘦的手再次舉起了那根沉重的青銅鑼槌，對準了蒙著綠鏽的鑼麵，顯然要敲響第三聲催命鑼！

第三聲鑼響，王鐵手的剝皮刀就會毫不猶豫地割開他的喉嚨！陳三眼絕望地意識到這一點。求生的本能像瀕死的野獸在胸腔裏咆哮，衝撞著恐懼的牢籠。他不能死！不能像玉芙蓉那樣被燒成焦炭，不能像王鐵手那樣被剝皮製成皮影！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裘老鬼那被怨靈啃噬的、鼓脹如球的腹部——在陰陽眼的視野裏，那裏是濃鬱黑氣的核心，是所有怨靈力量的源泉，也是裘老鬼那非人狀態的根源！

“呃啊——！”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陳三眼喉嚨裏迸發出來！他不再試圖逃跑，反而猛地向前一撲！不是撲向祠堂大門，而是撲向那口敞開的、懸浮著所有皮影的戲箱！

這個動作完全出乎意料。抵在他後頸的剝皮刀似乎也頓了一下。陳三眼像一顆絕望的炮彈，撞進了那團懸浮著、演繹著《陰兵借道》的皮影群中！驢皮的、人皮的皮影被他撞得四散紛飛，發出“嘩啦”的聲響。油彩描繪的詭異臉孔在他眼前亂晃。他根本不去分辨，雙手在冰冷的空氣中瘋狂抓撓，目標隻有一個——那張最陳舊、顏色最深沉、描繪著一個青麵獠牙、三頭六臂、渾身浴血形象的皮影！

血羅刹！幽冥十二相中最凶戾、最嗜血的存在！

指尖觸碰到那張皮影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暴戾之氣如同高壓電流，猛地竄入陳三眼的身體！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抽搐，眼珠不受控製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一股不屬於他的、充斥著無盡殺戮與怨恨的意誌，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垮了他脆弱的意識防線！

“嗬……嗬……”陳三眼的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野獸磨牙般的低吼。他的身體詭異地僵直，然後以一種極其不協調的、關節反向扭曲的姿態，從地上緩緩地、一節一節地撐了起來。他低垂著頭，雙臂無力地耷拉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死寂而危險的氣息。

祠堂裏瘋狂舞動的皮影驟然停滯了一瞬。啃噬裘老鬼腹部的怨靈黑影也似乎有所感應，動作慢了下來。

裘老鬼臉上的迷醉潮紅褪去，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他高舉的鑼槌停在半空，死死盯著行為詭異的陳三眼。“孽障！你……”

他的話沒能說完。

低垂著頭的陳三眼猛地抬起了臉！

那雙眼睛！不再是陳三眼布滿血絲、充滿恐懼的眼睛！那是一雙完全漆黑、沒有眼白、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翻湧著粘稠惡意的古井般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深處，隱約可見一個青麵獠牙、三頭六臂的猙獰虛影在咆哮！

“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類、更像是無數怨魂齊聲尖嘯的恐怖嘶吼從陳三眼口中炸開！肉眼可見的黑色音波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祠堂裏懸浮的所有皮影如同被狂風掃過的落葉，瞬間被吹飛，劈裏啪啦地撞在牆壁和柱子上！供桌上的兩支蠟燭“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裘老鬼首當其衝，被這蘊含著無盡怨戾的吼聲震得踉蹌後退，枯槁的臉上血色盡褪！他手中的青銅鑼槌“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圍繞著他的怨靈黑影發出無聲的尖嘯，變得有些渙散。

王鐵手的鬼魂在陳三眼身後發出一聲淒厲的、飽含恐懼的尖嘯！抵在陳三眼後頸的剝皮刀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猛地彈開！那血肉模糊的武生身影劇烈地扭曲波動，彷彿隨時會潰散，它驚恐地向後飄退，瞬間隱沒在祠堂角落更深的黑暗裏。

“血……血羅刹？！”裘老鬼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渾濁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你竟敢……引它上身？！找死！”

“陳三眼”——或者說，此刻占據了他軀殼的“血羅刹”——咧開了嘴。那是一個極其扭曲、完全不符合人體結構的笑容，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露出森白尖銳的牙齒。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地、一步一頓地，朝著裘老鬼走去。他的動作僵硬而緩慢，每一步落下，青磚地麵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留下一個淺淺的、帶著焦黑痕跡的腳印。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屍腐味，隨著他的移動彌漫開來。

裘老鬼臉上的恐懼瞬間被猙獰取代。“孽畜！反了你了！”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插入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被怨靈啃噬得血肉模糊的腹部！用力一扯！

“噗嗤！”

一大團粘稠、腥臭、蠕動著如同活物的黑色肉塊被他硬生生從腹中扯了出來！那肉塊上布滿了扭曲的血管和無數細小的、如同嬰兒牙齒般的尖刺，還在微微搏動！裘老鬼臉上露出痛苦與瘋狂交織的表情，雙手捧著那團惡心的肉塊，口中急速念誦起晦澀難明的咒語！

隨著咒語，那團黑色肉塊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烏光！圍繞在裘老鬼身邊的十二個怨靈黑影如同受到召喚，發出興奮的尖嘯，瘋狂地撲向那團肉塊，瞬間融入其中！肉塊急劇膨脹、變形，眨眼間化作一個由純粹怨氣與血肉組成的、高達丈餘、揮舞著無數黑色觸手的恐怖怪物！怪物沒有五官，隻有中心位置一張不斷開合、布滿利齒的巨口，發出無聲的咆哮！

“給我撕碎他！”裘老鬼厲聲嘶吼，指向被血羅刹附身的陳三眼。

那怨氣血肉怪物咆哮著，無數黑色觸手如同毒蟒般，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鋪天蓋地地抽向陳三眼！

麵對這毀天滅地般的攻擊，血羅刹附身的陳三眼隻是抬起了漆黑的眼眸。他沒有任何閃避的動作，隻是緩緩抬起了右手——那隻手此刻青筋暴突，指甲變得漆黑尖銳，如同鬼爪。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

最先抽到眼前的幾條黑色觸手，竟被那隻鬼爪如同撕扯破布般，輕易地從中撕開！粘稠腥臭的黑色液體如同墨汁般噴濺出來！血羅刹的動作快如鬼魅，僵硬的身體爆發出難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量！他如同一個在血肉風暴中起舞的死亡幽靈，每一次鬼爪揮出，都精準地撕裂一條觸手，每一次閃身，都險之又險地避開致命的抽擊！他喉嚨裏持續發出低沉而愉悅的嘶吼，彷彿在享受這場血腥的屠戮！

祠堂內，碎肉橫飛，黑血四濺！牆壁、柱子、神龕上，到處都是被撕裂的觸手殘骸和噴濺的粘液！那怨氣血肉怪物發出無聲的痛吼，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觸手再生的速度遠遠跟不上被撕裂的速度！

裘老鬼臉上的瘋狂漸漸被驚駭取代。他引以為傲的、用自身精血和十二怨靈喂養的“腹中魔”，竟然被血羅刹如此輕易地撕碎！他踉蹌後退，渾濁的眼中終於隻剩下純粹的恐懼。“不……不可能！血羅刹……怎麽會……”

“吼——！”

血羅刹附身的陳三眼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他放棄了撕扯觸手，身體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無視了抽打而來的觸手（那些觸手抽打在他身上，隻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竟無法破開他此刻覆蓋著青黑色鱗片般的麵板），瞬間衝到了那怨氣血肉怪物的核心——那張布滿利齒的巨口之前！

兩隻漆黑的鬼爪，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插入那張巨口之中！

“嘶啦——！！！”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刺耳的撕裂聲，響徹整個祠堂！

那龐大的怨氣血肉怪物，竟被血羅刹從巨口處，硬生生撕成了兩半！如同撕開一個破敗的布口袋！粘稠的黑色液體和內髒般的穢物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澆了裘老鬼滿頭滿臉！

怪物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無聲尖嘯，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轟然潰散，化作漫天翻滾的黑氣，迅速消散在空氣中。那十二個怨靈黑影也發出最後的哀鳴，徹底煙消雲散。

裘老鬼被腥臭的黑血淋透，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臉上混雜著黑血和難以置信的絕望。他腹部的傷口失去了那團肉塊的支撐，此刻隻剩下一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空洞，隱約可見斷裂的肋骨和蠕動的內髒。

血羅刹附身的陳三眼緩緩轉過身，漆黑的、沒有眼白的眸子鎖定了裘老鬼。他身上沾滿了粘稠的黑血和碎肉，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惡鬼。他一步步走向裘老鬼，每一步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裘老鬼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他想唸咒，喉嚨卻隻能發出“咯咯”的聲響。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沾滿汙穢的鬼爪，帶著死亡的氣息，緩緩伸向自己的脖頸。

冰冷的、如同生鐵般的觸感扼住了喉嚨。裘老鬼被輕易地提離了地麵，雙腳在空中徒勞地蹬踹。他感到生命在飛速流逝，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眼前這怪物的不解。

“為……為什麽……”他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血羅刹……不該……聽命……”

血羅刹附身的陳三眼咧開那駭人的笑容，漆黑的瞳孔深處，那個青麵獠牙的虛影似乎在無聲地嘲笑。他沒有回答，扼住裘老鬼喉嚨的鬼爪猛地用力！

“哢嚓！”

頸骨碎裂的脆響在死寂的祠堂裏格外清晰。

裘老鬼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血羅刹像丟垃圾一樣，隨手將他的屍體扔在地上。

屍體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血羅刹附身的陳三眼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掃過地上裘老鬼的屍體，又掃過一片狼藉、如同屠宰場般的祠堂。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滿足的咕嚕聲，彷彿在回味剛才的殺戮。

就在這時，陳三眼殘存的意識深處，那被血羅刹意誌壓製的最後一絲清明，如同風中殘燭般掙紮著亮起。一個強烈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撕開他！撕開裘老鬼的皮！

這個念頭如同一個訊號，瞬間刺激了占據主導的血羅刹意誌。它低下頭，漆黑的瞳孔再次聚焦在裘老鬼的屍體上，似乎對這個提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血羅刹附身的陳三眼蹲下身，伸出那隻鬼爪，鋒利的指甲輕易地劃開了裘老鬼頸部的麵板。沒有鮮血大量湧出，隻有少量粘稠發黑的液體滲出。指甲沿著脖頸向下，劃開胸口的衣物和麵板，動作熟練得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屠夫。

麵板被輕易地剝開，向兩側翻開。

然而，麵板之下顯露出來的，並非預想中的血肉筋骨。

,是空的。

裘老鬼的胸腔和腹腔，竟然是一個巨大的、空洞洞的腔體！

腔體內壁覆蓋著一層幹枯發黃、如同陳舊皮革般的物質，上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紋路。腔體中央，垂落著幾根細長的、如同竹簽般的關節，連線著一些早已幹癟、失去光澤的驢皮碎片。那些碎片上，依稀還能看到描繪著五官和服飾的油彩痕跡，隻是早已斑駁不堪。

這根本不是一個活人的身體內部！

這更像是一個……一個被掏空了內瓤、隻剩下空殼和內部支撐骨架的……皮影戲偶！

陳三眼殘存的意識如同被重錘擊中，瞬間明白了什麽。難怪裘老鬼能活這麽久！難怪他能操控皮影和怨靈！難怪他被啃噬腹部時毫無痛苦反而迷醉！原來百年來，所謂的“裘老鬼”，幽冥班的班主，他們的師傅，根本就不是一個活人！他一直披著一張人皮，內裏卻是一個被更古老、更邪惡的存在所操控的……皮影傀儡！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陳三眼殘存的意識。極度的震驚和荒謬感，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早已不堪重負的精神。

血羅刹附身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漆黑的、沒有眼白的眼眸中，翻湧的惡意和暴戾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青黑色的鱗片狀麵板飛快褪去，尖銳的指甲縮回。陳三眼身體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裘老鬼那具空洞的皮囊旁邊。

他劇烈地喘息著，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淌下，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同最恐怖的噩夢，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裏。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黑血和碎肉的雙手，又看向地上那具被剝開、露出內部空腔的“人皮”，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猛地俯身幹嘔起來。

祠堂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幹嘔聲在回蕩。供桌上的牌位在黑暗中沉默，彷彿無數雙眼睛在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就在這時，角落裏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陳三眼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驚恐地循聲望去。

隻見祠堂角落，那口被撞翻在地的戲箱旁邊，一張皮影正靜靜地躺在那裏。那是血羅刹的皮影。它似乎吸收了剛才殺戮的精華，顏色變得更加深沉，油彩更加鮮豔，那張青麵獠牙的臉孔在黑暗中彷彿活了過來，對著陳三眼，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猙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