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5章 繡皮咒

傷口在藥膏下灼燒，那火辣辣的痛感像無數細小的針，日夜不停地紮著陳三眼的皮肉。回到那間破敗陰冷的土屋已經三天，手臂上那道紫黑的鞭痕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在裘老鬼那刺鼻藥膏的覆蓋下，隱隱透出一種潰爛般的灼熱和腫脹。王鐵手趴在草蓆上，背上的鞭傷結了厚厚的黑痂，他沉默得像塊石頭，隻有偶爾翻身時壓抑的抽氣聲泄露著痛楚。玉芙蓉蜷在角落裏，肩頭的傷讓她無法平躺，隻能側著身子，白日裏總是昏昏沉沉，到了夜裏，卻會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這呻吟聲在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像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掙紮著透出一點氣音。陳三眼本就睡得極淺，幾乎夜夜被驚醒。他躺在冰冷的草蓆上，聽著玉芙蓉那邊傳來的痛苦喘息，心頭的寒意比土牆透進來的夜風更甚。裘老鬼那隱秘颳走他血痂的動作，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子裏，每一次想起，都讓他渾身發冷。

第四天夜裏，那呻吟聲變了調。

不再是單純的痛苦，而是夾雜著一種……詭異的韻律。像唱，又不像唱，斷斷續續，不成腔調，卻帶著一種古老的、陰森的調子。

“唔……嗯……月黑風高……嫁妹行……黃泉路……嗩呐聲……”

陳三眼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他的陰陽眼不受控製地開啟。土屋裏的景象瞬間蒙上一層灰敗的霧氣。他看見玉芙蓉蜷縮的身體上方，籠罩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實、都要凶戾。那黑氣翻滾著，如同活物，正絲絲縷縷地鑽進玉芙蓉的身體。

而玉芙蓉本人，正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慢慢從草蓆上坐了起來。她的頭低垂著，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臉，肩膀和後背卻繃得筆直，像被無形的線提拉著。她喉嚨裏發出的，正是那不成調的、陰森詭異的唱詞。

“妹在……轎中……淚漣漣……兄執鋼鞭……開冥途……”

陳三眼屏住呼吸，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他看到玉芙蓉僵直地站起身，動作如同提線木偶，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走向牆角那口沉默的戲箱。她背對著陳三眼，破爛的單衣下，肩胛骨的位置，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微微起伏、蠕動。

玉芙蓉停在戲箱前，枯瘦的手指伸出，指尖顫抖著，卻異常堅決地，開始解自己單衣的佈扣。

一顆，兩顆……

單衣滑落，露出少女瘦骨嶙峋的後背。

陳三眼的瞳孔驟然收縮！

月光透過破窗的縫隙，吝嗇地灑下幾縷慘白的光，恰好落在玉芙蓉的背上。那原本光潔的麵板上，此刻赫然浮現出一幅活物般的刺繡！線條是詭異的暗紅色，如同幹涸的血痂，又像是皮下的血管在瘋狂扭動。圖案繁複而猙獰——一個青麵獠牙、身著紅袍的判官，正手持鋼鞭，驅趕著一頂由森森白骨抬著的、覆蓋著慘白喪布的花轎！轎簾微掀，露出一張模糊卻充滿怨毒的女子麵孔。

《鍾馗嫁妹》！而且是陰間送嫁，黃泉引路的場景！

那“刺繡”並非繡在布上，而是直接“長”在玉芙蓉的皮肉裏！隨著她每一次因痛苦或那詭異唱詞而產生的細微顫抖，那暗紅的線條就在皮下遊走、起伏，如同活著的毒蟲！判官手中的鋼鞭似乎隨時要揮下，花轎裏那張怨毒的臉彷彿要掙脫皮肉的束縛，發出淒厲的嚎叫！

“嗬……兄開路……莫回頭……黃泉客滿……難停留……”玉芙蓉的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唱詞，身體隨著唱詞微微晃動，後背那幅活著的“繡皮”也隨之扭曲、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陰邪之氣。

陳三眼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胃裏翻江倒海。他想移開目光，那詭異的景象卻像有魔力般死死攫住了他。他看見那團籠罩著玉芙蓉的黑氣，正源源不斷地注入她背上的“繡皮”，而“繡皮”上的鍾馗，那雙用暗紅血線勾勒出的眼睛，似乎……轉動了一下，冰冷地“瞥”向了他藏身的方向！

就在這時，土屋的門軸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陳三眼悚然一驚，猛地收回目光，迅速閉上眼睛，放緩呼吸，裝作熟睡。他用盡全身力氣控製著自己身體的每一塊肌肉，不讓它們因恐懼而顫抖。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藥和腐朽氣息的味道飄了進來。是裘老鬼！

他聽見師傅的腳步輕得像貓，徑直走向了僵立在戲箱前的玉芙蓉。沒有嗬斥，沒有驚訝，隻有一聲幾不可聞的、彷彿帶著某種滿意意味的歎息。

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裘老鬼似乎在仔細檢視玉芙蓉背上的“繡皮”。片刻後，他枯瘦的手指似乎觸碰到了那暗紅的圖案。

“呃啊——！”玉芙蓉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軟軟地癱倒在地，背上的“繡皮”在月光下劇烈地起伏、扭動，暗紅的線條彷彿要破皮而出！

裘老鬼沒有理會她的痛苦，隻是又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哼。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竟是朝著門口去了。

門被輕輕帶上。

陳三眼躺在草蓆上，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裘老鬼的反應太反常了！他不僅不驚駭，反而像是……在驗收成果？

直到確認裘老鬼走遠，陳三眼纔敢再次睜開眼。玉芙蓉蜷縮在戲箱旁的地上，人事不省，背上那幅《鍾馗嫁妹》的“繡皮”依舊清晰可見，在黑暗中散發著不祥的暗紅微光。王鐵手依舊趴著，鼾聲沉重，彷彿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陳三眼。他必須知道裘老鬼要去哪裏！他必須弄清楚這“繡皮”到底是怎麽回事！那被颳走的血痂，和這邪門的“繡皮”之間，是否有關聯？

他悄無聲息地爬起身，像一縷幽魂般溜出破屋。深夜的寒風刺骨，他顧不上手臂傷口的灼痛，循著裘老鬼離去的方向，將身形緊緊貼在牆角的陰影裏，小心翼翼地追蹤。

裘老鬼的身影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一截移動的枯木，他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徑直走向了村外那片亂葬崗的方向！

陳三眼的心沉到了穀底。亂葬崗……那是連白日裏都少有人敢靠近的地方！

他咬緊牙關，壓下心頭的恐懼，借著荒草和殘碑的掩護，遠遠地吊在後麵。夜梟在枯樹上發出淒厲的啼叫，荒草在風中發出簌簌的怪響，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不知埋葬了多少無名屍骨的泥土上，令人毛骨悚然。

終於，裘老鬼在亂葬崗深處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停了下來。空地中央，赫然立著三具用枯草和破布紮成的稻草人！

陳三眼伏在一座半塌的墳包後麵，屏住呼吸，睜大了陰陽眼。

那三具稻草人紮得十分粗糙，勉強能看出人形。但詭異的是，每個稻草人的胸前，都用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顏料，寫著一串生辰八字！陳三眼隻掃了一眼，便如遭雷擊——那分別是王鐵手、玉芙蓉和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裘老鬼枯瘦的身影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鬼魅。他繞著三個稻草人緩緩踱步，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含混，如同鬼語。他走到寫著王鐵手生辰的稻草人前，從懷裏掏出一小撮東西——似乎是幾根粗硬的短發——塞進了稻草人空蕩蕩的頭部。接著，他又走到玉芙蓉的稻草人前，指尖撚動，竟是將幾縷帶著暗紅血絲的、如同皮屑般的東西，仔細地塗抹在稻草人後背對應的位置！

陳三眼看得渾身冰涼，那是玉芙蓉的頭發和……她背上“繡皮”脫落的皮屑？

最後，裘老鬼停在了寫有陳三眼生辰八字的稻草人前。他枯瘦的手指探入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樣東西——正是那天在柳樹坡，他借著塗藥之機，從陳三眼傷口邊緣刮下的那一點暗紅血痂！

他將那點血痂，鄭重地、近乎虔誠地，按在了稻草人心口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裘老鬼退後幾步，站在三個稻草人前方，雙手掐了一個古怪的法訣，口中唸咒的聲音陡然變得急促而高亢！

,隨著他的咒語，空地四周的陰風驟然加劇，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怪響。陳三眼駭然看見，三個稻草人胸前的暗紅生辰八字，如同活過來一般，開始蠕動、發光！而更讓他頭皮炸裂的是——

那三個稻草人原本平坦的、用破布裹著的腹部，竟如同吹氣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鼓脹了起來！

破布被撐得緊繃，勾勒出渾圓的、如同懷胎數月的輪廓！那鼓脹的腹部甚至在微微地、有規律地……蠕動著！彷彿裏麵真的有什麽東西，正在孕育、生長！

裘老鬼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個鼓脹的草人腹部，枯瘦的臉上，緩緩扯開一個無聲的、貪婪而扭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