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4章 陰戲禁忌

指尖的傷口在藥膏下灼燒著，那火辣辣的痛感像細小的毒蟲，沿著手臂的經絡向上攀爬，直鑽進陳三眼的腦子裏。他蜷縮在草蓆上，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土牆，目光死死盯著牆角那口沉默的戲箱。昨夜那若有若無的刮擦聲，此刻在死寂的小屋裏被無限放大，彷彿有無數隻細小的爪子，正從箱壁內側緩慢地、執拗地抓撓著。

“嚓……嚓……”

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王鐵手背對著眾人，鼾聲依舊沉重，似乎睡死了過去。玉芙蓉蜷在角落，把頭埋得更深，肩膀不易察覺地顫抖著。隻有陳三眼，在開光儀式後殘留的冰冷虛弱中，對這聲音格外敏感。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陷入掌心，試圖用新的疼痛驅散那揮之不去的陰寒和被標記的恐懼。裘老鬼袖口裏那一閃而逝的暗紅血痂，如同鬼火般在他眼前晃動。

晌午，裘老鬼冰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如同催命的符咒：“都滾出來！開飯！”

稀薄的米粥混著幾片發黃的菜葉，勉強填塞著空虛的腸胃。飯桌上死氣沉沉，隻有王鐵手呼嚕嚕喝粥的聲音格外響亮。裘老鬼坐在上首，渾濁的眼珠掃過三個徒弟，最後落在陳三眼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針，讓陳三眼握著粗陶碗的手指微微發僵。

“收拾家夥。”裘老鬼放下碗筷，聲音平板無波，“今兒個，去南城柳樹坡。”

玉芙蓉猛地抬起頭，小臉上血色盡褪：“師……師傅？柳樹坡……是露天？”

“嗯。”裘老鬼眼皮都沒抬，“唱《白蛇傳》。”

“可……可規矩……”玉芙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陰戲……不能見天光……”

“啪！”

裘老鬼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碗碟震得跳起。他渾濁的眼珠裏射出兩道寒光，直刺玉芙蓉：“規矩？規矩是祖師爺定的！祖師爺也得吃飯！柳樹坡的孫老爺點名要聽《水漫金山》，賞錢夠咱們嚼裹半年！怎麽，你想餓死在這破屋裏？”

玉芙蓉嚇得渾身一哆嗦，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再不敢吭聲。王鐵手放下碗，抹了把嘴，甕聲甕氣地道：“師傅，我去套車。”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一種沉默的服從，走向後院。

陳三眼的心沉了下去。開光儀式後殘留的冰冷感還未散去，頭頂那被“醜角”黑影標記過的位置隱隱作痛。露天唱陰戲？這簡直是找死！他想起昨夜那些貪婪吸食生氣的黑影，想起戲箱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陽光……真的能鎮住這些邪祟嗎？他看向裘老鬼，師傅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深不見底的渾濁。

柳樹坡在城南，是一片開闊的土坡，坡頂有棵歪脖子老柳樹，枝葉稀疏。坡下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鄉民，熙熙攘攘。孫家的管家指揮著幾個家丁，在坡頂老柳樹下臨時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戲台，鋪著紅布，掛起兩盞氣死風燈。雖是白天，那兩盞燈也點著，昏黃的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微弱而詭異。

裘老鬼指揮著王鐵手和陳三眼將沉重的戲箱抬上戲台。箱子落地時，陳三眼清晰地感覺到箱體內部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彷彿裏麵的東西被驚擾了。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裘老鬼親自開啟戲箱。十二個皮影靜靜地躺在紅絨布上。當箱蓋掀開的刹那，陳三眼的陰陽眼猛地刺痛了一下。他看見，在午後熾烈的陽光下，那些皮影上方懸浮的黑影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劇烈地翻騰、扭曲起來！它們似乎極其厭惡這日光，發出無聲的尖嘯，原本模糊的輪廓在光天化日之下，竟顯得比在昏暗的堂屋裏更加清晰、更加怨毒！尤其是那隻新生的貓影上方的小團黑氣，更是躁動不安，幾乎要脫離皮影的束縛。

“擺台！”裘老鬼沙啞地命令，聲音裏聽不出絲毫異樣。

王鐵手和陳三眼強忍著不適，將皮影一一掛上後台的竹架。陳三眼的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帶著彈性的皮影時，一股陰寒順著指尖直竄上來，讓他幾乎要甩手扔掉。他瞥見王鐵手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玉芙蓉抱著水袖和簡單的頭飾，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抿得死死的。

鑼鼓點沉悶地響起，穿透了坡下人群的喧鬧。裘老鬼坐在後台角落的陰影裏，手裏握著那把古樸的銅鈴，渾濁的眼睛半開半闔，如同入定。

“西湖山水還依舊……”玉芙蓉顫抖的聲音從幕布後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和恐懼。她扮演的白素貞，水袖甩動間也失了往日的靈動。

陳三眼操縱著“許仙”的皮影，隻覺得手中的竹簽重逾千斤。每一次提拉，都像是在與一股無形的、冰冷的阻力對抗。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後台掛著的皮影，在後台昏暗的光線下，那些皮影投在幕布上的影子，似乎比它們本身更加扭曲、更加猙獰。尤其是那個“醜角”的影子，佝僂著背，似哭似笑，彷彿正歪著頭，隔著幕布“看”著他。

戲唱到“斷橋相會”，天空不知何時聚起了厚重的鉛雲，將午後的陽光徹底吞噬。風開始變大，捲起地上的塵土，吹得戲台兩側的氣死風燈劇烈搖晃，昏黃的光斑在幕布上瘋狂跳動。坡下的觀眾開始騷動，有人抬頭看天，竊竊私語。

陳三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股陰寒的氣息越來越重，幾乎凝成了實質，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看見後台那些皮影上方翻騰的黑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沸騰的墨汁，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和惡意。裘老鬼依舊坐在陰影裏，握著銅鈴的手紋絲不動，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偶爾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終於，唱到了“水漫金山”。

玉芙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絕望的淒厲：“禿驢！你拆散我夫妻，我水漫金山，淹你佛門清淨地！”

就在她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

“哢嚓！”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鉛灰色的天幕，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在頭頂轟然爆響！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如同天河倒灌般傾瀉而下！

“啊——！”

“下雨了！快跑！”

坡下的觀眾瞬間炸了鍋，哭喊聲、驚叫聲、推搡踩踏聲混成一片。瓢潑大雨瞬間將天地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戲台在狂風暴雨中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後台，玉芙蓉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陳三眼駭然看見，懸掛的皮影在狂風中瘋狂擺動，那些翻騰的黑影在雨幕中彷彿獲得了某種力量，膨脹、嘶吼！尤其是那個“旦角”皮影上方的黑影，幾乎要脫離皮影的束縛，撲向幕布外混亂的人群！

“穩住！”裘老鬼沙啞的厲喝在風雨中顯得微弱。

但已經晚了。坡下是土坡，暴雨匯成渾濁的泥流，洶湧地向下衝刷。幾個跑得慢的、被擠倒的觀眾，瞬間被泥流卷倒、淹沒，隻來得及發出幾聲絕望的呼喊，便被裹挾著衝向坡底的低窪處。慘叫聲在風雨中斷斷續續，如同鬼哭。

後台一片死寂。隻有狂風撕扯幕布的獵獵聲，暴雨敲打頂棚的轟鳴聲，以及……戲箱裏傳出的、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急促的刮擦聲！

“嚓嚓嚓！嚓嚓嚓！”

彷彿箱子裏有東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出來。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個時辰，風停雨歇，鉛雲散去，慘淡的夕陽餘暉重新灑下，照亮了狼藉的柳樹坡。泥濘的坡地上，散落著被衝掉的鞋帽，低窪處積著渾濁的泥水，水麵漂浮著幾頂破舊的草帽。孫家的管家帶著家丁，正臉色慘白地從泥水裏拖出幾具泡得發脹的屍體。

後台，裘老鬼緩緩站起身，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陰鷙。他一步步走向三個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徒弟。

“好……好得很……”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摩擦著骨頭，“陰戲不見天光……祖師爺的規矩，都餵了狗了？”

他猛地揚起手，一條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浸透了水的牛皮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抽在離他最近的王鐵手背上！

“啪！”

一聲脆響！王鐵手強壯的身體猛地一顫，粗布衣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皮開肉綻！他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卻硬是沒吭一聲。

鞭影如毒蛇，毫不停歇。

“啪！”第二鞭抽在玉芙蓉瘦弱的肩頭。玉芙蓉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抽倒在地，抱著肩膀蜷縮成一團，疼得渾身抽搐，眼淚和泥水混在一起。

裘老鬼渾濁的眼珠轉向陳三眼，裏麵燃燒著冰冷的怒火。鞭子帶著風聲，狠狠抽向陳三眼的胸膛！

陳三眼下意識地抬手去擋。

“啪！”

鞭梢重重抽在他的小臂上，火辣辣的劇痛瞬間炸開，麵板立刻腫起一道紫黑色的檁子，邊緣滲出血珠。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戲箱上。

“廢物！一群廢物！”裘老鬼喘著粗氣，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鞭子指著他們，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壞了規矩！惹下大禍！七條人命！你們拿什麽填？！”

他丟下鞭子，胸膛起伏著，目光掃過三個徒弟身上的鞭痕，最後停留在陳三眼滲血的小臂上。那目光裏的怒火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東西。

他走到陳三眼麵前，枯瘦的手指從懷裏摸出那個熟悉的青瓷瓶。拔開塞子，一股刺鼻的藥味彌漫開來。他用指尖挑起一大塊粘稠的黑色藥膏，動作看似粗魯地、重重地抹在陳三眼手臂上那道滲血的鞭痕上。

藥膏接觸到傷口的瞬間，又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陳三眼咬著牙，強忍著沒有躲閃。裘老鬼的手指在他傷口上用力揉搓著，彷彿要將那藥膏徹底揉進皮肉裏。就在這粗暴的動作中，陳三眼清晰地感覺到，師傅的拇指指甲，極其隱秘地、在他傷口邊緣剛剛凝結的一點血痂上，輕輕一刮！

動作快如閃電，借著塗抹藥膏的掩護，幾乎無法察覺。

陳三眼渾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他猛地抬眼看向裘老鬼。裘老鬼已經收回了手，將藥瓶塞回懷裏，渾濁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漠。

“收拾東西，滾回去！”裘老鬼沙啞地命令，轉身不再看他們。

陳三眼捂著火辣辣的手臂，傷口在藥膏下灼燒著，但更讓他遍體生寒的，是裘老鬼那隱秘的一刮。他低頭看著手臂，黑色的藥膏覆蓋了傷口，也掩蓋了那被刮掉的血痂痕跡。夕陽的餘暉透過殘破的幕布縫隙照進來，落在他手臂上，那黑色的藥膏邊緣，似乎隱隱透著一絲不祥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