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開光

慘白的月光下，戲台中央那張新生的貓形皮影，又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眶彷彿活了過來，幽幽地轉向小屋門縫的方向。陳三眼猛地縮回頭，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板上，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他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將那聲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叫硬生生憋了回去。門縫外，大師兄王鐵手依舊僵立在戲台中央，月光勾勒出他高大卻僵直的輪廓，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那張剛剛剝離了生命的貓皮，此刻已化作一件冰冷、輕薄、透著邪異光澤的皮影藝術品，靜靜地躺在他腳邊。

不知過了多久，王鐵手纔像被抽去了筋骨般，身體晃了晃，然後緩緩地、一步一步，夢遊似的挪回了小屋。他經過門後時，陳三眼屏住呼吸，蜷縮在陰影裏，連大氣都不敢喘。王鐵手似乎毫無察覺，徑直走到自己鋪著草蓆的角落，直挺挺地躺了下去，瞬間便發出沉重而均勻的鼾聲，彷彿剛才那血腥殘忍的一幕從未發生。

陳三眼蜷在門後冰冷的泥地上，渾身冰涼，牙齒不受控製地打著顫。陰陽眼帶來的驚駭尚未平息，大師兄夢遊剝皮的恐怖景象又烙在了腦海裏。他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黑暗中王鐵手模糊的輪廓，一夜無眠。直到窗外天色透出一點灰濛濛的魚肚白，他纔在極度的疲憊和恐懼中，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時辰到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像冰冷的鐵鉤，將陳三眼從淺薄的睡夢中猛地拽醒。他一個激靈坐起身，心髒還在狂跳。裘老鬼不知何時已站在小屋門口，枯瘦的身影擋住了門外微弱的天光，渾濁的眼珠掃過屋內三人。王鐵手已經醒了，正沉默地坐在草蓆上，低著頭，用一塊粗布用力擦拭著雙手，指縫裏似乎還殘留著難以洗淨的暗紅。玉芙蓉也醒了，抱著膝蓋縮在角落，小臉比昨天更加蒼白，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沒睡好。

裘老鬼沒再多說，轉身便走。王鐵手立刻起身跟上，腳步沉穩，彷彿昨夜那個夢遊的屠夫隻是陳三眼的幻覺。玉芙蓉怯生生地看了陳三眼一眼，也趕緊爬起來。陳三眼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默默跟了出去。

堂屋裏的炭盆重新燃起，驅散了些許寒意，卻驅不散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那口黑漆漆的戲箱依舊敞開著，十一個舊皮影靜靜地躺在紅絨布上，空洞的眼眶無聲地凝視著屋頂。而在它們旁邊，多了一張嶄新的貓形皮影，薄如蟬翼，在炭盆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透出一種玉石般的詭異光澤。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卻讓整個堂屋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裘老鬼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蓋開啟，裏麵鋪著深紅色的絲絨，上麵整齊地排列著四根細長的銀針。針尖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一點寒芒。他拈起一根銀針，又從懷裏摸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絹，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針身，動作專注而虔誠，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擦完一根，又換下一根。

“跪下！”

裘老鬼頭也不抬地命令道。

三人依言在戲箱前跪下。陳三眼跪在中間，左邊是王鐵手，右邊是玉芙蓉。他低著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戲箱。十一個舊皮影上方，那些扭曲的黑影依舊懸浮著，如同蟄伏的毒蛇，散發出陰冷、怨毒的氣息。而那隻新生的貓影上方，此刻也凝聚著一團更小、更模糊、卻同樣充滿貪婪的黑氣，正不安分地蠕動著。

裘老鬼放下擦好的銀針，拿起那把古樸的銅鈴。“叮鈴……”鈴聲在寂靜的堂屋裏響起，清脆依舊，卻帶著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戲箱裏的十二個皮影，連同那隻新生的貓影，同時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陳三眼隻覺得一股更強烈的陰寒氣息撲麵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幽冥十二相，今日……開光。”裘老鬼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在吟唱古老的咒語。他走到玉芙蓉麵前，伸出枯瘦的手。“伸手。”

玉芙蓉渾身一顫，小臉煞白，長長的睫毛劇烈地抖動著。她遲疑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纖細的手指因為恐懼而微微蜷曲。裘老鬼拈起一根銀針，快如閃電般在她中指指尖輕輕一刺。

“唔……”玉芙蓉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一滴鮮紅的血珠立刻從針眼處冒了出來，飽滿欲滴。

裘老鬼沒有用任何器皿去接，而是直接捏著玉芙蓉的手指，將她的指尖懸在戲箱上方。他的目光掃過箱中的皮影，最終落在一個身姿窈窕、水袖飄飄的“旦角”皮影上。那皮影空洞的眼眶彷彿正“看”著玉芙蓉指尖的血珠。

裘老鬼手腕微動，玉芙蓉指尖那滴殷紅的血珠，便精準地滴落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入“旦角”皮影那深不見底的眼眶黑洞之中。

“嗤……”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那滴鮮血瞬間被黑洞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陳三眼看得分明，懸浮在“旦角”皮影上方那個扭曲的黑影，猛地劇烈波動起來，發出一陣無聲的尖嘯，貪婪地撲向玉芙蓉的頭頂，如同餓鬼撲食般，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

玉芙蓉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小小的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原本明亮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死氣，整個人彷彿被瞬間抽走了大半生機，軟軟地向前一傾，全靠雙手撐地才沒有倒下。

裘老鬼麵無表情，轉向王鐵手。“伸手。”

王鐵手伸出粗壯的右手，掌心布滿老繭。裘老鬼同樣快如閃電地一刺，一滴更大的血珠冒了出來。裘老鬼捏著他的手指，將血珠滴入那個手持鋼叉的“武生”皮影眼眶。

“嗤……”同樣的輕響。懸浮在“武生”皮影上方的黑影再次貪婪地撲向王鐵手頭頂，深深吸食。王鐵手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間滲出，順著剛毅的臉頰滾落。他強壯的身體微微佝僂，彷彿承受著千斤重壓，呼吸變得粗重而艱難。

輪到陳三眼。他看著裘老鬼拈著銀針走近，那針尖的寒芒讓他頭皮發麻。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冰冷的針尖刺破指尖，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裘老鬼捏著他的手指，移向戲箱。陳三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個佝僂著背、似哭似笑的“醜角”皮影——那是屬於他的“相”。

血珠滴落，墜入那深不見底的眼眶黑洞。

“嗤……”

就在血珠被吞噬的刹那，陳三眼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惡意，如同無數根冰針，瞬間刺穿了他的頭皮，直透天靈蓋！他渾身劇震，眼前猛地一黑，耳邊彷彿響起無數淒厲的尖嘯和惡毒的詛咒。懸浮在“醜角”皮影上方的那個扭曲黑影，猛地膨脹、拉長，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貪婪地撲向他的頭頂！

陳三眼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慘叫出聲。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和冰冷感瞬間席捲全身，彷彿置身於冰窖之中，連血液都要凍結。他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從他的頭頂被強行抽走，帶走了他的力氣，也帶走了他的溫度。

裘老鬼沒有停下，他走到戲箱旁，拿起最後一根銀針，毫不猶豫地刺破了自己的中指指尖。一滴顏色略深、近乎暗紅的血珠冒了出來。他麵無表情地將這滴血，滴入了戲箱角落裏一個身形高大、麵目模糊、披著破舊鬥篷的皮影眼眶。那皮影的姿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凶戾之氣。

“嗤……”暗紅的血珠消失。那高大皮影上方的黑影並未撲向裘老鬼，反而發出一陣無聲的咆哮，黑影翻騰湧動，似乎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凶戾。

儀式完成。裘老鬼放下銀針，渾濁的目光掃過三個萎靡不振的徒弟，最後落在陳三眼身上。“都看見了？”他沙啞地問，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三眼猛地抬頭，對上裘老鬼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隻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裘老鬼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表情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撚了撚，然後走到玉芙蓉身邊。小師妹還軟軟地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指尖被刺破的地方滲出一小點血珠，凝而不落。

“起來。”裘老鬼的聲音難得地緩和了一絲，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點粘稠的、散發著刺鼻草藥味的黑色藥膏。他用指尖挑起一點，動作看似隨意地抹在玉芙蓉指尖的傷口上，又順勢在她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的手背上蹭了蹭，抹去那點殘留的血跡。

“謝……謝謝師傅。”玉芙蓉的聲音細若蚊呐，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

裘老鬼沒應聲，又走到王鐵手麵前。王鐵手正用粗布用力按著指尖的傷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裘老鬼同樣給他抹上藥膏，動作粗魯了些，藥膏蹭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最後，他走到陳三眼麵前。

陳三眼下意識地縮了縮手。裘老鬼渾濁的眼珠盯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裏去。冰冷的指尖沾著藥膏，重重地按在陳三眼的傷口上，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傳來。藥膏的氣味混合著裘老鬼身上那股陳年草藥和動物腺體的腥氣，直衝陳三眼的鼻腔，讓他一陣眩暈。就在這眩暈的瞬間，他似乎瞥見裘老鬼另一隻手的袖口裏，有什麽東西極快地一閃——像是一小塊沾著暗紅血痂的碎布片，被迅速塞回了袖中。

裘老鬼抹完藥，收回手，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冰冷：“滾回去歇著。晌午開飯。”

三人如蒙大赦，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回到後院小屋。王鐵手一進屋就倒在自己的草蓆上，背對著眾人，很快發出沉重的鼾聲，隻是那鼾聲裏帶著一種筋疲力竭的嘶啞。玉芙蓉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陳三眼靠牆坐著，指尖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那股被強行抽走生機的虛弱感依舊盤踞在四肢百骸。他抬起手，看著指尖那點黑色的藥膏，又想起裘老鬼袖口裏那一閃而過的暗紅血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被冰冷惡意舔舐過的感覺，彷彿有什麽東西，已經在那裏留下了無形的標記。

小屋的角落裏，那口裝著十二個皮影的戲箱靜靜地立著。陳三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過去。恍惚間，他似乎聽到箱子裏傳來極其細微的、指甲刮過木板的聲響。

“嚓……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