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手指謠

蘇黎捏著那張憑空出現的紙條，指尖冰涼，幾乎感覺不到紙張的觸感。列印出來的方正小字——“法醫女友在驗屍時，發現死者麵板內側繡著‘新娘嫁衣’字樣”——像冰錐一樣刺入她的腦海。曉雯……那張被完整剝下的人皮內側，竟然繡著字？這念頭帶來的惡心和恐懼讓她胃裏一陣翻攪。是誰？又是怎麽把紙條放在這裏的？她環顧空無一人的宿舍，門窗緊閉，寒意卻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想起李隊長提到的王幹事，還有那張用紅色蠟筆畫著瓷娃娃、寫著“小手指呀勾一勾，閻王殿前走一走”的紙。下一個……會是誰？接觸過娃娃的人……除了吳老頭、王幹事、她自己，還有誰？

一個身影毫無征兆地闖入她的思緒——周明遠學長。民俗學研二的周明遠，那個對民間傳說和怪異物件有著近乎癡迷興趣的學長。就在她買到瓷娃娃的第二天，在舊貨市場附近的小餐館偶遇時，她曾興奮地拿出來給他看過。周明遠當時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對著光線仔細端詳，還嘖嘖稱奇：“釉色很特別，這玻璃眼珠……嘖，有點意思。像是老東西，但工藝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怪……” 他甚至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娃娃冰涼的臉頰。

蘇黎的心髒驟然縮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周明遠！他也碰過那個娃娃！而且，他碰的是娃娃的臉……手指！

“小手指呀勾一勾……” 那陰魂不散的童謠彷彿又在耳邊低語。

她幾乎是撲到書桌上，抓起手機，手指顫抖著翻找周明遠的號碼。聽筒裏傳來漫長的忙音，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無人接聽。再打，依舊無人接聽。恐慌如同藤蔓般瘋長。她想起周明遠最近為了畢業論文，幾乎泡在圖書館古籍閱覽室。

沒有絲毫猶豫，蘇黎抓起外套衝出了宿舍。午後的校園陽光明媚，學生們三三兩兩，談笑風生，這充滿生氣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卻顯得虛幻而不真實。她一路狂奔，衝向那座矗立在校園中心、有著巨大玻璃穹頂的圖書館。

古籍閱覽室在頂樓，需要特殊的門禁卡。蘇黎沒有，她隻能焦急地在一樓大廳服務台詢問。

“周明遠學長？他好像一早就進去了。” 值班的學妹回憶著，“沒見他出來。”

“麻煩您幫我聯係一下閱覽室管理員好嗎？我有急事找他！” 蘇黎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學妹看她臉色慘白，神情惶急，不敢怠慢，拿起內線電話撥了過去。電話通了，學妹對著話筒說了幾句，臉色漸漸變得有些古怪。

“張老師說……周學長確實在裏麵，但是……” 學妹放下電話，表情困惑又帶著一絲不安，“張老師說，他好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叫了幾聲沒反應。而且……張老師說聞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什麽味道？” 蘇黎的心沉到了穀底。

“說……像是……血腥味？” 學妹不確定地說。

血腥味？血！

蘇黎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她猛地抓住服務台的邊緣，指甲深深掐進木質的台麵。“報警！快報警！叫保安上去！” 她嘶聲喊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

圖書館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保安匆匆趕來，拿著備用門禁卡，帶著蘇黎和聞訊趕來的另一位管理員衝向頂樓。電梯上升的過程無比漫長，蘇黎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那句童謠的回響——“小手指呀勾一勾，閻王殿前走一走”。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腥氣混雜著舊書紙張的黴味，撲麵而來。古籍閱覽室厚重的木門緊閉著。保安用卡刷開門禁，沉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

閱覽室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閱讀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巨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四周，投下濃重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死寂，隻有中央一張寬大的紅木閱覽桌旁，一盞孤零零的台燈亮著。

一個人影趴在桌麵上，臉埋在攤開的厚重古籍裏，一動不動。是周明遠。

“周學長？” 管理員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回應。

保安警惕地靠近，蘇黎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那股血腥味越來越濃烈。當保安走到桌邊，輕輕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時，那具趴伏的身體順著他的力道，軟軟地向後倒去，靠在了椅背上。

燈光下，周明遠的臉暴露出來。他雙目圓睜，瞳孔擴散，臉上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恐和痛苦，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而他的雙手……

蘇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尖叫出聲。

周明遠的雙手平攤在桌麵的古籍上。那本珍貴的線裝書，已經被大量暗紅粘稠的液體浸透。他的十根手指，從指根處被齊刷刷地切斷，斷口處皮肉翻卷，骨頭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麵，鮮血淋漓，將古籍的書頁和他麵前的桌麵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紅。十根斷指，像被隨意丟棄的慘白樹枝，散落在血泊中，其中一根還搭在書頁上那句古老的諺語旁——“十指連心”。

“小手指呀勾一勾……” 蘇黎的腦海裏，那空靈冰冷的童謠聲再次清晰無比地響起，帶著一種殘忍的戲謔。

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猛地轉過身，扶著冰冷的書架劇烈地幹嘔起來。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在周明遠對麵空著的椅子背上，似乎搭著一件小小的、顏色熟悉的東西。

她強忍著眩暈和惡心，定睛看去。

那是一個小小的、穿著舊藍布襖的陶瓷娃娃。它端端正正地“坐”在椅背上，深褐色的玻璃眼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正對著周明遠那慘不忍睹的雙手，也彷彿……正對著她。

娃娃臉上那模糊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此刻在蘇黎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惡意。

皖南，林家村。祠堂。

森嚴的祠堂裏，燭火搖曳，將祖宗牌位和懸掛的“忠孝節義”牌匾映照得影影綽綽，更添幾分陰森。林娘子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她身上的囚衣破爛不堪，勉強蔽體，裸露的麵板上布滿了青紫的傷痕和凝固的血痂。一個月來的折磨和那場殘酷的“騎木驢”之刑，幾乎摧毀了她的身體，卻沒能磨滅她眼中那簇瘋狂燃燒的恨火。

族老和林老爺高高在上地坐著，兩旁站著幾個麵色凶狠的村中壯丁。林老爺臉上的抓痕結了深紫色的痂，他看向林娘子的眼神，充滿了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這個女人的詛咒，還有那日刑台上骨灰壇砸碎時滲出的詭異血淚，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林秀貞！” 族老用柺杖重重敲擊地麵，聲音蒼老而冷酷，“你立下那等惡毒詛咒，攪得全村人心惶惶！今日在祖宗麵前，你還不肯認罪伏法，說出你那邪術的破解之法嗎？”

林娘子緩緩抬起頭，淩亂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她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聲音嘶啞卻清晰：“認罪？我何罪之有？是你們，你們這群披著人皮的豺狼！害死我兒，打死我夫，還要將我淩辱至死！血債血償，天經地義！我的詛咒，無解！你們，還有你們的子孫，都等著吧……等著……”

“住口！妖婦！” 林老爺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看來不用點手段，你是不會開口了！來人！讓她嚐嚐‘簽指’的滋味！看她這身硬骨頭能撐到幾時！”

兩個壯丁應聲上前，臉上帶著殘忍的興奮。一人粗暴地抓住林娘子的一隻手，強行將她的手指掰開、拉直，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另一人則從旁邊拿起一根削得尖細、閃著寒光的竹簽。

林娘子瞳孔一縮，身體本能地想要掙紮，卻被死死按住。她咬緊牙關，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說！那詛咒怎麽解？那骨灰壇裏的邪術怎麽破？” 林老爺厲聲喝問。

林娘子隻是死死地盯著他，眼中燃燒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給我紮！” 林老爺失去了耐心。

拿著竹簽的壯丁獰笑一聲，對準林娘子左手小拇指的指甲縫，毫不猶豫地、狠狠地刺了下去！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從林娘子喉嚨裏擠出。竹簽刺破皮肉，穿透指甲下的嫩肉，直抵指骨！鑽心刺骨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她全身，讓她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冷汗如漿，瞬間浸透了她的破衣。

“說不說？” 壯丁惡狠狠地轉動著竹簽。

林娘子痛得幾乎暈厥，卻硬是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沒再發出一聲。她隻是用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老爺。

“好！我看你能撐多久！” 林老爺氣急敗壞，“繼續！十根手指，一根根給我釘穿！”

第二根竹簽，刺入了無名指的指甲縫。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竹簽刺入皮肉和指甲的細微“噗嗤”聲，在死寂的祠堂裏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每一次刺入，都伴隨著林娘子身體無法抑製的痙攣和從齒縫間溢位的、不成調的嘶氣聲。她的手指很快變得血肉模糊，指甲翻翹，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匯聚成一小灘刺目的紅。

劇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她的意識，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邊緣，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場景——刑台上，那撮未被風吹散的骨灰旁，滲出的那滴妖異的血淚。

而此刻，在她模糊的視線中，祠堂角落裏，那個被她砸碎骨灰壇後，由某個對她尚有幾分同情心的村婦偷偷撿拾起來、用破布包著放在角落的陶土碎片堆裏，一點極其細微的、比刑台上那滴更深的暗紅色，正悄然從一塊碎片的邊緣，如同活物般，緩緩地、蜿蜒地滲出……

圖書館的混亂還在繼續。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校園的寧靜。保安和管理員臉色煞白地守在閱覽室門口，阻止任何人靠近。蘇黎被隨後趕來的學校工作人員攙扶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有人遞給她一杯熱水，但她雙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大半。

她蜷縮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閱覽室大門。周明遠學長驚恐扭曲的臉，那雙被齊根切斷、浸泡在血泊中的手，還有……那個端坐在對麵椅背上的瓷娃娃！那深褐色的玻璃眼珠，彷彿穿透了門板，依舊在冷冷地注視著她。

“小手指呀勾一勾……” 那童謠的調子在她腦海裏瘋狂盤旋，揮之不去。

李隊長帶著刑警很快趕到，封鎖了現場。他看到蘇黎時，眉頭緊鎖，眼中充滿了凝重和一絲難以置信。法醫和技術人員迅速進入現場勘查。蘇黎作為第一發現人之一，被帶到隔壁房間做初步筆錄。她機械地敘述著發現紙條、聯係不上週明遠、趕來圖書館的過程，刻意略過了腦海中那揮之不去的童謠聲和關於瓷娃娃的聯想——她知道這聽起來有多荒謬。

“那張紙條呢？” 李隊長問。

蘇黎這纔想起，紙條還在她宿舍的書桌上。她報了宿舍號，立刻有警員前去取證。

做完筆錄，蘇黎被允許暫時離開，但要求隨時保持聯係。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圖書館，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校園裏關於圖書館出事的訊息已經傳開，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議論著，投向她的目光充滿了好奇和驚疑。

她隻想逃離這一切，逃回那個暫時屬於她的、狹小的宿舍空間。

宿舍裏一片死寂。窗簾依舊緊閉，空氣沉悶。她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冰冷的瓷磚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寒意。她大口喘著氣，試圖平複狂亂的心跳和幾乎要炸開的恐懼。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書桌——那張列印的紙條還在那裏，像一張催命符。

還有書架。

那個陶瓷娃娃，那個一切噩夢的源頭，那個被警方作為重要物證取走後又神秘出現在周明遠死亡現場的邪物……它現在在哪裏？在警局的證物室？還是……它又回來了？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汗毛倒豎。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衝到書架前，踮起腳尖，手指顫抖著摸索著原本放置娃娃的位置——空空如也。

它確實被警方拿走了。可它又出現在了圖書館……

蘇黎頹然坐倒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疲憊和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趴在桌子上，將臉埋進臂彎裏，隻想暫時逃避這令人窒息的一切。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昏昏沉沉，意識模糊之際，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音，彷彿從書架的角落傳來。

滴答……

很輕，很輕，像是水珠滴落的聲音。

蘇黎猛地抬起頭，心髒驟停。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那聲音消失了，彷彿隻是她的錯覺。

是幻覺嗎？還是……

她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緩緩移向書桌一角——那裏，幾天前她發現那張神秘紙條的地方。

什麽都沒有。

她剛想鬆一口氣，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一絲異樣。在書桌靠牆的、光線最昏暗的角落裏，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

她遲疑著，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恐懼，慢慢彎下腰，湊近了去看。

在書桌木質紋理的縫隙裏，嵌著一小點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凝結物。那顏色，像極了……幹涸的血跡。

而在那點暗紅旁邊，更靠近牆壁的陰影處，書桌的木質表麵，似乎比周圍更……濕潤一點？她顫抖著伸出手指，極其小心地、用指尖最輕的力道，碰了一下那片濕潤。

指尖傳來冰涼粘膩的觸感。

她觸電般縮回手，將指尖湊到眼前。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絲天光，她看到，自己白皙的指尖上，沾著一抹極其細微、卻無比刺眼的——

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