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2章 骨灰瓷偶

蘇黎在臨時安置的教師宿舍裏度過了渾渾噩噩的兩天。窗簾緊閉，隔絕了外麵刺眼的陽光和隱約傳來的議論聲。陳曉雯慘死的畫麵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子裏，那件人皮嫁衣的猩紅，麵板下暗紅的肌理，還有那陰魂不散的童謠——“月亮娘娘穿紅衣”——總在她耳邊盤旋，有時清晰，有時又像隔著水層般模糊。她吃不下東西，一閉眼就是曉雯空洞的眼眶和那件詭異的“衣服”。警方來過幾次，問詢的細節她機械地回答著，腦子裏卻反複回響著舊貨市場老頭嘶啞的警告：“千萬別在午夜給它換衣服。” 寒意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髒。

第三天下午，李隊長親自來了。他臉色比上次更顯疲憊，眼下的陰影濃重，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

“蘇同學，打擾了。” 李隊長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克製，“關於那個陶瓷娃娃，我們查到了一些資訊。”

蘇黎猛地抬起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蓋在腿上的薄毯。

“賣給你娃娃的老頭，姓吳，在舊貨市場擺攤十幾年了，背景暫時沒查出問題。他說那個娃娃是上個月從一個走街串巷收破爛的老頭手裏低價收來的，來源不清。” 李隊長開啟資料夾，抽出一張照片推到蘇黎麵前。照片上正是那個瓷娃娃，被裝在透明的證物袋裏，奶白色的釉麵在閃光燈下泛著冷光，那雙深褐色的玻璃眼珠直勾勾地“看”著鏡頭，讓蘇黎後背一陣發涼。

“吳老頭說，收來的時候，娃娃穿的就是那件舊藍布襖。他還強調，他警告過你，別在午夜碰它。” 李隊長的目光銳利地落在蘇黎臉上，“你確定，你買回來後，沒有在午夜時分動過它？比如……擦拭，或者……換衣服？”

“沒有！絕對沒有！” 蘇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我把它放在書架上就沒再碰過！曉雯……曉雯她……”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

李隊長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裏的真實性。他合上資料夾，語氣凝重：“我們調取了宿舍樓道的監控。案發當晚，除了你和陳曉雯，沒有其他人進出過你們宿舍。宿舍門鎖完好，窗戶也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

蘇黎的心沉了下去。沒有外人？那曉雯是怎麽……怎麽變成那樣的？那件人皮嫁衣，那剝皮的技藝……難道是鬼怪不成？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

“另外，” 李隊長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我們調查了近期接觸過這個娃娃的人。除了你和吳老頭，還有一個人——市場管理處的王幹事，他在吳老頭收貨時曾好奇地拿起來看過幾眼。”

蘇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幹事，” 李隊長吐出一口氣，“昨天傍晚，被發現死在家中浴室。死因……初步判斷是心髒驟停。”

“什麽？！” 蘇黎失聲驚呼。

“現場很……平靜。沒有外傷，沒有搏鬥痕跡。但法醫在他家客廳的茶幾上，發現了一張紙。” 李隊長從資料夾裏又抽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張普通的A4紙，上麵用紅色的蠟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穿著藍布襖的瓷娃娃，旁邊寫著一行同樣歪歪扭扭的字：

小手指呀勾一勾，閻王殿前走一走。

一股寒氣瞬間從蘇黎的腳底板竄上頭頂，讓她頭皮發麻。又是童謠！和曉雯死時的“月亮娘娘穿紅衣”一樣，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童稚和惡意！

“王幹事的鄰居說，案發前隱約聽到他家有小孩唱童謠的聲音，調子很怪。” 李隊長看著蘇黎慘白的臉，“蘇同學，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兇殺案了。那個娃娃……它很邪門。接觸過它的人，似乎都……不太平。”

他站起身：“我們會繼續追查娃娃的源頭，還有那首‘月亮娘娘’童謠的出處。你……自己多保重，有任何異常，立刻聯係我。” 他留下聯係方式，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蘇黎癱軟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後背。王幹事的死狀，那張詭異的畫，那新的童謠……像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接觸過娃娃的人……下一個會是誰？是她自己嗎？她猛地想起自己曾親手拿起過它，指尖那冰涼的觸感彷彿還在。

恐懼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跌跌撞撞地衝到書桌前，翻出紙筆，顫抖著手，憑著記憶寫下那兩首童謠：

月亮娘娘穿紅衣……

小手指呀勾一勾，閻王殿前走一走……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她死死盯著這兩行字，試圖從中找出某種規律，某種聯係。為什麽是童謠？為什麽死狀都對應著童謠的內容？曉雯穿了“紅衣”，王幹事……手指？她想起那張畫上娃娃的手指似乎特別突出。

就在她精神高度緊繃，試圖從字裏行間挖掘線索時，一個極其細微、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裏響起：

“小手指呀勾一勾……”

那聲音稚嫩，空靈，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和她記憶中曉雯房間傳出的童謠如出一轍！

蘇黎渾身劇震，猛地捂住耳朵，但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她顱腔內回蕩！她驚恐地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宿舍裏隻有她一個人。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清光緒二十七年，秋。皖南，林家村。

陰冷潮濕的土牢裏，隻有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空氣裏彌漫著腐爛稻草和排泄物的惡臭。林娘子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單薄的囚衣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滿了汙穢和幹涸的血跡。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粗布包裹，裏麵是她僅剩的、最珍貴的東西——她夭折的幼子小寶的骨灰壇。

一個月前，一場風寒奪走了小寶年幼的生命。她還沒來得及從喪子之痛中緩過神來，更大的災難降臨了。村裏的富戶林老爺覬覦她幾分姿色，趁她丈夫林大出外販貨時意圖不軌，被她拚死反抗抓破了臉。林老爺惱羞成怒，反咬一口，誣陷她與村外貨郎有染。愚昧而排外的村民在族老的煽動下，根本不聽她的辯解。丈夫林大聞訊趕回，卻在村口被林老爺的家丁活活打死，屍體被草草丟進了亂葬崗。

“淫婦！毒婦！” “剋死兒子又害死丈夫！” “燒死她！浸豬籠！”

村民的唾罵和石頭砸在身上的痛楚，遠不及失去至親的萬分之一。她的眼淚早已流幹，隻剩下刻骨的恨意，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心髒，日夜啃噬。

牢門哐當一聲被開啟，兩個粗壯的村婦闖了進來，臉上帶著嫌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時辰到了！林娘子，上路吧！” 其中一個村婦粗聲粗氣地喊道，伸手就要去拽她。

林娘子猛地抬起頭，枯槁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麵燃燒著瘋狂的火焰。她死死抱著懷裏的包裹，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別碰我！我自己走！”

村婦被她眼中的狠厲懾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林娘子緩緩站起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出牢房。懷裏的骨灰壇冰冷而沉重，是她唯一的支撐。

村口臨時搭起的刑台周圍，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男人們抽著旱煙，女人們抱著孩子指指點點，孩子們在人群裏鑽來鑽去，嬉笑打鬧，渾然不覺即將上演的慘劇。族老和林老爺端坐在臨時擺放的太師椅上，林老爺臉上那道抓痕結了痂，更顯猙獰。

林娘子被推搡著走上刑台。秋風吹起她淩亂肮髒的頭發，露出她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清秀的臉。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麻木、或興奮、或鄙夷的臉，最後定格在林老爺那張虛偽而惡毒的臉上。

“林娘子，你與人通姦，謀害親夫，罪大惡極！今日，按族規，處以‘騎木驢’之刑，以儆效尤！” 族老蒼老而冷酷的聲音響起。

刑具被抬了上來——那是一個粗糙的、形似驢背的木架，上麵豎著一根碗口粗、削尖了的圓木樁。

林娘子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她撕裂。她看著那根象征著極致羞辱和痛苦的木樁，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包裹。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

她沒有哭喊，也沒有求饒。在村婦再次上前要剝她衣服時，她猛地掙脫，用盡全身力氣，將懷裏的粗布包裹高高舉起！

“小寶！” 她對著蒼天，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喊，那聲音彷彿不是人聲，而是厲鬼的嚎哭，“娘對不起你！沒能護住你！今日，娘就用你的骨，你的灰，向這滿天神佛，向這無眼蒼天，向這吃人的世道，立下血咒！”

她猛地扯開包裹，露出裏麵一個粗糙的陶土壇子。壇口用泥封著。她拔掉泥封，將壇口對準刑台下方。

“我林秀貞，以我兒林小寶之骨灰為引，以我滿腔怨毒為火，在此立誓！” 她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和詛咒之力，“今日我所受之苦，我兒我夫所遭之難，必百倍千倍報於仇讎！血債血償！此恨綿綿，不死不休！凡辱我、害我、傷我、謗我者，其血脈相連者，世世代代，必受詛咒纏身，不得善終！如違此誓，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她將壇口傾斜，灰白色的骨灰簌簌落下，在秋風中飄散。一部分落在刑台上，一部分被風吹向台下的人群。

“啊！晦氣！” “瘋子！快堵住她的嘴！”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驚恐地後退，有人憤怒地叫罵。

林娘子卻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絕望，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快意。她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未來。她將空了的骨灰壇狠狠砸在刑台上，陶片四濺。

“行刑！” 族老氣急敗壞地怒吼。

兩個壯漢衝上來，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林娘子不再反抗，任由他們將自己按倒在冰冷的木驢上。劇痛襲來，她咬碎了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卻硬是沒發出一聲慘叫。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刑台邊緣，那裏，一小撮未被風吹散的骨灰靜靜地躺在泥土裏。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劇痛吞噬的瞬間，她彷彿看到，那撮骨灰周圍的泥土，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緊接著，一點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液體，如同淚珠般，從泥土的縫隙中緩緩滲出，在慘淡的秋陽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蘇黎猛地從書桌前驚醒，心髒狂跳，後背已被冷汗濕透。剛才……剛才那是什麽？她彷彿置身於一個陰冷黑暗的地方，聽到了一個女人淒厲絕望的詛咒，看到了骨灰飄散，還有……那滲出的血淚？

是幻覺嗎？還是過度驚嚇產生的臆想？

她顫抖著手，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口水壓驚。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杯壁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書桌一角——那裏，不知何時，靜靜地躺著一張對折的紙條。

她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誰放的？什麽時候放的？她剛才明明沒有看到！

強烈的恐懼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伸出顫抖的手，用指尖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挑開了那張紙條。

紙條上，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列印出來的、冰冷方正的小字：

**“法醫女友在驗屍時，發現死者麵板內側繡著‘新娘嫁衣’字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