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2章 不堪的回憶

寢室的死寂被一聲尖銳的吸氣聲打破。是李雯。她幾步跨到牆角，居高臨下地瞪著那灘暗紅，栗色的短發幾乎要豎起來。

“這他媽什麽玩意兒？”她嫌惡地捏住鼻子，聲音因為屏息而變形，“誰他媽弄的？惡不惡心！”

陳昊和王磊也湊了過來，臉上混雜著驚疑和生理性的不適。陳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在汙漬邊緣蹭了一下，湊到鼻尖聞了聞，立刻觸電般縮回手，臉色更加難看。

“……是血。”她聲音幹澀，“味道…很怪。”

王磊不安地搓著手臂，眼神躲閃：“會不會…是動物？老鼠什麽的？”

“你見過這麽大的老鼠血？”李雯立刻嗆了回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林小雨，帶著審視，“林小雨，你昨晚……”

“不是我！”林小雨猛地抬頭，臉色慘白得像刷了一層石灰，“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昨晚就聽見……”

“夠了！”一直沉默的蘇雅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瞬間壓下了所有聲音。

她站起身，動作依舊優雅，彷彿剛才盯著血漬看的不是她。晨光勾勒著她精緻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髒東西而已，大驚小怪。”

她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拿起那瓶昂貴的卸妝水，語氣平淡無波，“陳昊，去找宿管阿姨報修，就說水管可能漏了髒水。李雯，王磊，把地拖了。”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林小雨身上，那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卻讓林小雨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至於你，林小雨，收拾幹淨你自己，別一副見鬼的樣子。”

命令清晰，不容反駁。蘇雅總是這樣，用她“女神”的光環和不容置疑的語氣，輕易掌控局麵。陳昊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出去了。李雯撇撇嘴，罵罵咧咧地去拿拖把。王磊則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林小雨看著蘇雅轉身，走向窗邊她那張堆滿名牌化妝品的小桌，彷彿剛才那灘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漬從未存在過。蘇雅拿起那瓶她常用的、瓶身印著法文標簽的粉底液，擰開蓋子，習慣性地將一點液體擠在左手虎口處。

她的動作頓住了。

虎口上那一小灘液體，不是她熟悉的象牙白色。

是粘稠的、暗沉的、近乎凝固的——血紅色。

蘇雅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顫抖。是光線問題？她僵硬地抬頭，看向窗外。清晨的陽光毫無阻礙地灑進來，明亮得有些刺眼。她低頭，虎口上那抹刺目的紅，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濕潤的光澤。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混雜著羊水特有的微鹹，幽幽地鑽入她的鼻腔，比牆角那灘汙漬散發出的更加濃烈、更加新鮮。

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蘇雅猛地捂住嘴，強壓下嘔吐感。她死死盯著那抹血紅，大腦一片空白。不可能！一定是瓶子被誰換了！她猛地將瓶子舉到眼前，用力搖晃。瓶身標簽是她熟悉的，裏麵的液體隨著晃動，在玻璃瓶壁上留下粘稠的、暗紅色的痕跡。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向桌上的梳妝鏡，想看清自己此刻狼狽的樣子。鏡麵清晰地映出她蒼白的臉，精心描畫的眉毛因為驚恐而扭曲，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傲慢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慌。

就在她的目光與鏡中自己視線交匯的刹那——

鏡麵深處，她的肩膀後方，一團模糊的、不成形的陰影，極其短暫地一閃而過！

那陰影很小，像一團被隨意揉皺的暗色血肉，邊緣模糊不清，卻隱約能分辨出蜷縮的姿態，還有……某種類似頭部輪廓的凸起。它沒有停留，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瞬間消散在鏡麵的反光裏，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蘇雅看見了。清清楚楚。

“啊——！”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不受控製地從她喉嚨裏擠出。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彈開，撞在身後的床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手中的粉底液瓶子脫手飛出，砸在地板上，碎裂開來。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如同肮髒的血漿，瞬間在光潔的地磚上蔓延開，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腥氣。

“蘇雅？！”正在拖地的李雯和王磊嚇了一跳，驚愕地看向她。林小雨也猛地抬起頭。

蘇雅背靠著冰冷的鐵架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從溺水中被撈起。她死死盯著地上那灘迅速擴大的“血跡”，又猛地抬頭看向那麵梳妝鏡。鏡子裏，隻有她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和身後空蕩蕩的寢室背景。

沒有嬰兒。沒有陰影。

可剛才那是什麽？那是什麽？！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猛地抬手，用顫抖的手指狠狠抹過自己的臉頰，彷彿想擦掉什麽看不見的髒東西。指尖觸碰到麵板，冰冷黏膩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彷彿真的沾上了那瓶“粉底液”。

“蘇雅姐，你…你怎麽了？”王磊怯怯地問，被蘇雅此刻失魂落魄的樣子嚇到了。

蘇雅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地上的狼藉，越過驚疑的室友，死死釘在牆角那灘已經被拖把暈染開、顏色變淡的暗紅汙漬上。那股羊水的腥氣，混合著粉底液破碎後彌漫開的血腥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一年前。那個悶熱得讓人窒息的夏夜。空氣裏彌漫著廉價香水、汗水和劣質香煙的味道。學校後巷深處那個肮髒、狹窄、連招牌都沒有的小診所。空氣裏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也掩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她靠在診所外斑駁掉漆的牆壁上，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肩膀不斷抽動的女孩——林小雨。林小雨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褲子上沾著一點可疑的暗色汙漬，臉色比紙還白，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毫無血色。

“哭什麽？”蘇雅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跟陳昊鬼混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後果？”

林小雨猛地抬起頭，淚水糊了滿臉，眼睛裏全是絕望和哀求：“蘇雅姐…我…我害怕…我不想…能不能…”

“不能。”蘇雅打斷她，向前逼近一步，高跟鞋踩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冷酷的聲響。她微微俯身，那張在昏暗光線下依舊美得驚人的臉靠近林小雨，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林小雨，你聽好了。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裏麵那個收錢閉嘴的‘醫生’知。如果你敢讓第四個人知道，尤其是讓學校裏任何一個人知道……”

她頓了頓，欣賞著林小雨眼中驟然放大的恐懼，才慢悠悠地繼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我就把你那些見不得人的照片，一張不落地發到校園網，發到每一個班級群裏。讓大家看看，我們‘清純’的林小雨，背地裏是個什麽貨色。到時候，你猜猜，你那個在菜市場賣魚的老爸，會不會被你活活氣死？你還能不能在這個學校，甚至在這個城市待下去？”

林小雨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裏漏出來，絕望而破碎。

蘇雅直起身，冷漠地看著她。巷口昏黃的路燈光線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像個無情的審判者。她心裏沒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快意。這種快意，能讓她暫時忘記家裏那扇永遠緊閉的房門，忘記門後傳來的沉悶毆打聲和母親壓抑的啜泣，忘記父親醉醺醺回家時，身上那股混合著劣質酒精和暴戾的、令人作嘔的氣息，忘記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時，那種黏膩的、帶著審視和不滿的目光。

家裏的鏡子，總是被她擦得鋥亮。她需要那張完美的臉，那副無懈可擊的姿態，那是她的盔甲，是她隔絕那個肮髒、暴戾世界的唯一屏障。在學校裏，她是眾星捧月的女神蘇雅，家境優渥，成績優異，舉止優雅。沒有人知道她放學後要繞遠路回家，隻為了避開鄰居可能投來的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沒有人知道她衣櫃深處藏著被撕破的裙子；沒有人知道她每天需要花多少時間，用厚厚的粉底去遮蓋可能出現的、哪怕一絲一毫的瑕疵。

林小雨的軟弱和恐懼，是她證明自己“強大”的養料。踐踏別人，能讓她感覺自己暫時逃離了那個隨時可能被踐踏的深淵。

“記住我的話。”蘇雅最後丟下一句，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後巷裏顯得格外清晰、冷酷。她沒有再看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影子。

鏡子裏，蘇雅的臉依舊慘白，但那雙眼睛裏的恐慌，正被一種更深的、近乎瘋狂的恐懼取代。地上的“血”還在蔓延，那股腥甜腐敗的氣息越來越濃，鑽進她的每一個毛孔。她彷彿又聞到了那個肮髒診所裏消毒水也蓋不住的血腥味，聽到了林小雨壓抑絕望的嗚咽。

然後，一個更加遙遠、更加破碎的聲音，穿透了記憶的迷霧，在她耳邊幽幽響起，帶著冰冷的、濕漉漉的怨毒：

“媽媽…你為什麽…不要我…”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拉扯著她的神經。

“啊——！”蘇雅再次失控地尖叫起來，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順著床架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像一隻受驚的蝦米。她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昂貴的裙子沾染了地上的“血汙”也渾然不覺。梳妝鏡的碎片映出她此刻狼狽不堪、涕淚橫流的模樣，那張精心維護的、無懈可擊的麵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剝落，露出底下那張被原生家庭的暴力和自身罪孽雙重啃噬的、驚恐絕望的臉。

她完了。它真的回來了。來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