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籃球場上的胎盤

寢室的空氣凝固了。

蘇雅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昂貴的裙子沾染著暗紅色的粘稠液體，身體篩糠般抖著，壓抑的嗚咽和牙齒打顫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壞掉的發條玩具。

地上，粉底液瓶子碎裂後形成的“血泊”還在緩慢地擴大邊緣，那股混合著羊水腥氣的鐵鏽味濃得幾乎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李雯捏著拖把杆，指節發白，臉上的嫌惡被一種更深的驚疑取代。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罵什麽，但看著蘇雅那副徹底崩潰的模樣，最終隻是狠狠啐了一口，把拖把往旁邊一扔，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操！都他媽瘋了！”她低吼一聲，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栗色的短發，轉身衝進了衛生間，重重摔上了門。

王磊站在原地，臉色比林小雨好不了多少，眼神驚恐地在蘇雅、地上的“血泊”和牆角那灘被拖得暈開的暗紅之間來回掃視，不安地搓著手臂，彷彿上麵沾了什麽洗不掉的髒東西。

宿管阿姨尖銳的抱怨聲和陳昊低聲解釋的聲音隱隱從門外走廊傳來，更添了幾分混亂。

陳昊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宿管阿姨顯然沒給好臉色，他本就難看的臉色此刻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煩躁地扯了扯運動服的領口，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和蜷縮的蘇雅，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厭惡幾乎不加掩飾。

“媽的，晦氣！”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進林小雨的耳朵裏。林小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頭埋得更低，不敢看他。

陳昊的目光最後落在林小雨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種毫不掩飾的煩躁。“還杵著幹什麽？等著看戲？”他語氣惡劣，像在驅趕什麽礙眼的垃圾，“該上課上課，該滾蛋滾蛋！都他媽別在這兒礙眼！”

他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到自己床邊，粗暴地從床底拖出籃球包，動作大得帶倒了旁邊的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噪音。他看也沒看，拉上拉鏈，把包甩到肩上，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404寢室，用力甩上了門。

“砰！”

門板撞擊門框的巨大聲響，像一記重錘，砸在死寂的房間裏，也砸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蘇雅似乎被這聲音驚動，身體猛地一顫，嗚咽聲停頓了一瞬，隨即把頭更深地埋進膝蓋裏，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走廊裏，陳昊幾乎是跑起來的。他需要逃離那個地方，逃離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逃離蘇雅崩潰的哭聲，逃離林小雨那張慘白驚恐的臉，逃離……那揮之不去的、嬰兒啼哭般的幻聽。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帶著一種莫名的、讓他極度不適的恐慌。他討厭這種感覺，討厭一切失控和軟弱。

籃球場。隻有那裏能讓他找回掌控感。汗水、對抗、肌肉碰撞的鈍響、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叫、還有籃球空心入網那一聲清脆的“唰”——這些纔是他熟悉的世界，充滿力量、規則和明確輸贏的世界。他需要把自己扔進去，用劇烈的運動衝刷掉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籃球場上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

很好。陳昊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是塑膠地麵被曬熱後特有的味道，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他拉開球包拉鏈，伸手進去掏他的籃球——那顆陪伴了他兩年，表皮已經磨損出紋路的斯伯丁。

指尖觸碰到球體的瞬間，一種異樣的粘膩感傳了過來。

陳昊的動作頓住了。他皺起眉，把球整個拿了出來。

籃球表麵，覆蓋著一層暗紅、半透明的粘稠物質，在陽光下泛著濕漉漉的、令人不安的光澤。那東西像一層厚厚的、半凝固的膠水，裹住了大半個球體，散發出一股極其濃烈的、熟悉的血腥氣味——混合著羊水的微鹹和血液的鐵鏽味，正是寢室裏那股味道的加強版！

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陳昊猛地屏住呼吸，強壓下嘔吐的衝動。他下意識地想把球扔掉，但手指卻像被那粘稠的東西吸住了，傳來一陣滑膩冰冷的觸感。他低頭，死死盯著自己沾滿暗紅粘液的手指，又看向那顆變得無比惡心的籃球。

“操！誰他媽幹的？！”他怒吼出聲，聲音在空曠的球場回蕩，帶著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猛地將籃球狠狠砸向地麵！

“啪嘰！”

一聲沉悶怪異的聲響，籃球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高高彈起。它像一灘爛泥一樣砸在塑膠地麵上，粘稠的暗紅色物質四濺開來，一部分甚至濺到了他的球鞋和褲腳上。籃球落點處，留下了一小灘粘膩的汙漬，裏麵似乎還夾雜著一些……灰白色的、絮狀的、類似筋膜的東西。

陳昊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地上那灘東西，又猛地看向自己沾滿粘液的手。那股腥氣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鼻腔，直衝大腦。他感到一陣眩暈，伴隨著強烈的惡心。他下意識地抬手，想用還算幹淨的左手手背擦一下額頭的冷汗。

手背蹭過緊實的腹肌。

一種難以形容的怪異感瞬間攫住了他。

那觸感……不對。

陳昊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腹部。隔著薄薄的速幹運動服，他清晰地感覺到，原本堅硬如鐵、輪廓分明的六塊腹肌，此刻摸上去……竟然是軟的！

不是運動後的鬆弛，而是一種詭異的、失去彈性的綿軟。他用力按下去，指尖輕易地陷了進去，觸感像是按在了一團浸透了水的棉花上，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無力感。

“不……不可能……”陳昊喃喃自語，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猛地撩起運動服的下擺，露出精壯的腰腹。

陽光下，那曾經引以為傲、象征著力量和掌控的腹肌，此刻清晰地呈現在眼前。輪廓還在，但緊繃的線條消失了，麵板下的肌肉組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呈現出一種鬆弛的、微微下墜的狀態。他伸出手指，顫抖著戳向其中一塊腹肌。指尖毫無阻礙地陷了進去，麵板下的肌肉組織軟綿綿的，像一塊失去彈性的橡皮泥。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比在寢室裏感受到的更加刺骨、更加真實。他引以為傲的力量象征，他身體的盔甲，正在他眼前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瓦解！

“呃啊——！”一聲壓抑的、帶著驚恐和暴怒的低吼從他喉嚨裏擠出。他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要逃離自己那變得陌生的身體，腳下一滑，踩到了籃球濺出的那灘粘稠汙漬，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就在這時，一股尖銳的、撕裂般的疼痛毫無征兆地從他小腹深處炸開！

“唔！”陳昊悶哼一聲，瞬間弓起了腰，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運動服。那疼痛來得極其猛烈，如同有冰冷的鐵鉤在腹腔裏狠狠攪動、撕扯。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劇烈的疼痛中，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陽光刺眼的籃球場模糊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陰暗、狹窄、散發著濃重消毒水味和血腥氣的空間。肮髒的白色牆壁，斑駁的綠色油漆門，一張鋪著發黃塑料布的檢查床……

是那個診所！一年前的那個夏夜！

記憶的閘門被強行撞開，伴隨著腹部的劇痛，洶湧地衝進他的腦海。

“快點！磨蹭什麽！”陳昊的聲音在狹窄的診室裏顯得異常粗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穿著校服，身形比現在稍顯單薄，但眉宇間那股暴戾和不耐煩已經清晰可見。他一把抓住林小雨細瘦的胳膊，幾乎是將她拖拽著，粗暴地按倒在冰冷的檢查床上。塑料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林小雨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劇烈掙紮，淚水糊了滿臉，聲音破碎不堪：“不要…陳昊…我求求你…我不要…我怕…”

“閉嘴！”陳昊低吼，眼神凶狠地瞪著她，另一隻手毫不留情地捂住了她的嘴，力氣大得讓她幾乎窒息，“由不得你！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想讓你爸那個賣魚的打死你？還是想讓學校開除你？”他湊近她，壓低的聲音像毒蛇吐信，“乖乖躺好！別他媽給我找麻煩！”

林小雨的身體在他身下劇烈地顫抖，絕望的嗚咽被堵在喉嚨裏，隻剩下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塑料布上。她看著陳昊那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不耐煩和冷酷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溫度，隻有急於擺脫麻煩的煩躁。

陳昊死死按著她，直到裏麵那個穿著白大褂、眼神渾濁的中年男人拿著器械走過來。他才鬆開手，嫌惡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掌心沾到的淚水和冷汗。他看也沒看林小雨最後一眼，轉身走到門邊，背對著檢查床，煩躁地點燃了一支煙。劣質煙草的味道混合著消毒水和血腥氣，令人作嘔。

他需要快點結束這一切。這種地方，這種破事，讓他渾身不舒服。他想起出門前，父親又喝得爛醉，揮舞著酒瓶砸碎了客廳的玻璃茶幾，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母親縮在牆角，臉上帶著新添的淤青，一聲不吭。他吼了一句“別他媽砸了！”，換來的是一記更重的耳光，伴隨著父親含混不清的怒罵：“小兔崽子…管起老子來了？滾！”

他滾了。帶著一肚子無處發泄的邪火。林小雨的眼淚和哀求，在他眼裏隻是懦弱和麻煩的象征，像他那個隻會默默忍受的母親一樣，讓他感到一種混合著鄙夷和暴怒的煩躁。踐踏她們，似乎能讓他暫時忘記自己在家裏的無力，忘記那個醉醺醺的、隨時可能爆發的父親帶給他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屈辱。

力量。他需要絕對的力量和控製。在球場上用身體碾壓對手，在更弱小的林小雨麵前，用暴力和威脅掌控一切。這是他唯一知道的生存方式。

“呃…啊！”診所裏，林小雨壓抑不住的、痛苦到極致的慘叫聲猛地穿透回憶，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紮進陳昊此刻劇痛的小腹！

現實與幻境在這一刻重疊。籃球場上，陳昊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塑膠地麵上。膝蓋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傳來一陣鈍痛，卻遠不及腹部那持續不斷的、撕裂般的絞痛。他雙手死死捂住小腹，身體蜷縮成一團，額頭抵著粗糙的地麵，冷汗如同小溪般淌下，瞬間打濕了額前的頭發和身下的一小片地麵。

那顆沾滿暗紅色胎盤組織的籃球，靜靜地躺在他身邊不遠處，在陽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而他腹部的肌肉，在劇烈的疼痛中，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鬆軟、無力，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裏麵……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