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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授是被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嗆醒的。那味道鑽進鼻腔，直衝腦髓，帶著鐵鏽般的生腥和屍體腐敗特有的味道，幾乎讓他立刻幹嘔起來。他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隻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天光從祠堂破敗的氣窗透進來，塵埃在光柱裏無聲地飛舞。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堅硬的石板，硌得骨頭生疼。昨晚……不，是今晨那地獄般的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他混沌的意識。安魂曲的悲鳴、骨肉撕裂的悶響、鮮血噴濺的弧光、還有那一張張在死亡瞬間凝固的、空洞而虔誠的臉……所有畫麵碎片般湧入腦海，尖銳地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掙紮著坐起身，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發黑。扶著牆壁，他踉蹌地站起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祠堂的木門虛掩著，沒有上鎖。他推開那扇沉重的門，一股更濃烈、更純粹的死亡氣息撲麵而來，幾乎將他掀翻在地。
門外，是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槐樹村徹底死了。
晨光熹微，卻驅不散籠罩村莊的陰霾。目光所及，街道上、屋簷下、院牆邊，到處是姿態扭曲的屍體。他們保持著自殺時的最後姿勢：頭骨碎裂在石階旁的，脖頸豁開巨大傷口倒在血泊裏的，相互掐扼著倒斃在路中央的……凝固的血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像一層醜陋的痂殼，覆蓋著土地和屍體。蒼蠅嗡嗡地聚集，在凝固的血塊和翻開的皮肉上貪婪地爬行、產卵。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和內髒破裂後特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林教授捂住口鼻，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目光投向村子的中心——嬰靈潭。
潭水，平靜得詭異。
昨日那沸騰咆哮、如同地獄熔爐的血潭，此刻竟像一塊巨大的、凝固的暗紅色瑪瑙。水麵平滑如鏡，沒有一絲漣漪，映照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岸邊猙獰的屍體。那股衝天怨氣和刺鼻的血腥味，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潭底那曾經令人膽寒的白骨巨掌，也徹底不見了蹤影，深潭幽暗，深不見底。
然而，取代那恐怖景象的，是另一種同樣令人心悸的畫麵。
水麵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數百個小小的紅色繈褓。
它們如同某種詭異的水生植物，靜靜地懸浮在暗紅色的潭水中。每一個繈褓都用鮮紅的、彷彿浸透了鮮血的布料包裹著，整齊劃一，在死寂的水麵上微微起伏。晨光吝嗇地灑下，給這些紅色的包裹鍍上了一層冰冷的、不真實的微光。
遠遠望去，整個潭麵，竟像盛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妖異而淒美的彼岸花海。
林教授站在潭邊，腳下是浸透了暗褐色血漬的泥土。他呆呆地望著這片紅色的“花海”，大腦一片空白。恐懼、悲傷、荒謬、劫後餘生的茫然……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在胸口，讓他無法呼吸。這就是結局？用四百個無辜嬰兒的生命和全村人的自我毀滅，換來的就是這一潭死水和這漂浮的紅色墳塚？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踩到一截冰冷僵硬的手臂，差點摔倒。他不敢再看那些屍體，不敢再看那片紅色的潭水。這裏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鬼域，一個被詛咒徹底吞噬的墳墓。他隻想逃離，立刻，馬上！離開這個充斥著死亡和瘋狂記憶的地方！
他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朝著村口的方向跑去。腳下的土地粘膩濕滑，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爛的血肉上。他不敢回頭，隻想盡快逃離這片死地。
就在他即將踏上通往村外的小路時，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響，毫無征兆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咯咯……”
是笑聲。
嬰兒的笑聲。
清脆，稚嫩，帶著不諳世事的純真和歡快，在這片死寂的、彌漫著血腥和屍臭的空氣中突兀地響起。
林教授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他猛地停下腳步，如同被釘在原地。那笑聲……是從身後傳來的！是從潭邊傳來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扭過頭去。
身後，隻有空蕩蕩的潭岸，滿地狼藉的屍體，和那片漂浮著紅色繈褓的死寂潭水。笑聲消失了，彷彿剛才隻是他的幻覺。
然而，就在他目光掃過潭邊濕潤的泥地時，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剛剛站立過的地方，在暗褐色血汙和汙泥混雜的地麵上，清晰地印著一個小小的、濕漉漉的印記。
那是一個手印。
一個隻有嬰兒手掌大小、五指清晰可見的、帶著新鮮水漬的泥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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