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2章 第一滴血

月光像一層慘白的霜，均勻地灑在死寂的槐樹村上。連續幾日的恐慌讓夜晚變得格外漫長，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平日裏最凶的看門狗也夾緊了尾巴，縮在窩裏不敢發出一絲嗚咽。隻有風，不知疲倦地穿過枯死的槐樹枝椏，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無數嬰兒在黑暗中壓抑的哭泣。

王老漢蜷縮在自家柴房角落的陰影裏，稻草和泥汙沾滿了他花白的頭發和破舊的棉襖。他雙臂死死抱著膝蓋，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空洞地望向虛空。幹裂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一遍又一遍，如同壞掉的留聲機，重複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囈語：“娃娃們……回來了……回來了……”鄰居送來的水和窩頭就放在幾步遠的地上，早已冰冷發硬，他卻視而不見，彷彿整個靈魂都被潭底那些蠕動的青紫色小手攫走了。

恐懼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整個村莊，也勒緊了屠戶李三的脖子。他住在村東頭，離嬰靈潭最遠，平日裏是村裏最膽大、嗓門最洪亮的人。可自從潭底白骨巨掌現世，王老漢瘋癲，連他也變得沉默寡言。那柄陪伴了他半輩子、油光鋥亮的殺豬刀，此刻就掛在後院土牆的釘子上，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幽的寒光。李三總覺得那光比往日更冷，更刺眼，像潭底白骨的顏色。

他灌了幾口劣質的燒刀子，試圖驅散心頭的寒意和耳邊若有似無的嬰兒啼哭聲。酒勁上頭，一股莫名的煩躁和暴戾衝了上來。他猛地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後院。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扭曲地投在泥地上。後院彌漫著一股常年不散的、混合著血腥和動物臊臭的氣味。一排鐵鉤掛在棚子下，空蕩蕩地晃悠著，平日裏那裏總是掛滿了等待處理的豬肉。

李三走到牆邊，一把摘下那柄沉重的殺豬刀。冰涼的刀柄入手，熟悉的重量感讓他心裏稍安。他掂了掂刀，對著慘白的月光虛劈了兩下，刀刃劃破空氣，發出“嗖嗖”的輕響。就在這時，一陣陰風毫無征兆地捲起地上的塵土，打著旋兒撲到他臉上。風中似乎夾雜著一聲極其細微、如同歎息般的嬰兒啜泣。

李三渾身一僵，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他猛地回頭，後院空蕩蕩的，隻有月光和陰影交織晃動。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緊。是幻覺嗎？一定是。他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揮之不去的恐懼甩出去。他握緊了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需要做點什麽，證明自己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屠戶。

他走到平日宰殺牲畜的石台前。石台粗糙的表麵在月光下泛著青黑的光澤，縫隙裏嵌著洗刷不淨的暗褐色汙漬。李三盯著石台，眼神有些發直。恍惚間，他似乎看到石台上躺著的不是待宰的牲畜，而是一個小小的、蜷縮的繈褓。那繈褓濕漉漉的，不斷滲出深色的液體，滴滴答答落在石台下的泥地裏。

“滾開！”李三低吼一聲，像是要驅散眼前的幻象，又像是給自己壯膽。他舉起殺豬刀，對著冰冷的石台，狠狠剁了下去！

“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在死寂的夜裏炸響，火星四濺。

就在刀鋒與石台碰撞的瞬間，異變陡生！

李三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徹骨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握刀的手腕！那力量巨大無比，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惡意，硬生生扭轉了他的手臂！他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粗壯的手臂不受控製地高高揚起，然後，那柄他無比熟悉的殺豬刀，帶著他全身的力氣，以及那股冰冷力量的加持，以開膛破肚的架勢，朝著他自己的腹部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利刃破開皮肉、割斷筋膜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劇痛如同閃電般竄遍全身，李三的喉嚨裏爆發出半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嚎，隨即被湧上來的血沫堵住。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那柄陪伴了他幾十年的老夥計，此刻正深深地、齊根沒入自己的肚腹。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順著褲腿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想拔出刀，身體卻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倒下去。冰冷的石台邊緣硌著他的後背。月光慘白，清晰地映照著他因劇痛和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他感覺不到那冰冷力量的來源，隻感到自己的內髒在不受控製地痙攣、滑落。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後的視野裏，是那柄插在自己肚子上的殺豬刀刀柄，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幽的光。恍惚間，他彷彿看到無數雙青紫色、濕漉漉的小手，正從那刀柄上、從石台的陰影裏、從四麵八方伸出來，帶著一種天真又殘忍的笑意，探向他敞開的腹腔……

第二天清晨，第一個發現慘狀的是住在隔壁的孫寡婦。她是來還前天借的半碗鹽的。推開李家虛掩的院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撲麵而來，熏得她幾乎窒息。她捂著嘴，強忍著惡心往後院走，心裏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當她繞過屋角，看到後院石台旁的情景時，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槐樹村死寂的清晨。

屠戶李三仰麵躺在石台旁的血泊裏，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他的腹部被整個剖開，內髒被掏了出來，以一種令人作嘔的、極其詭異的形態擺放著——扭曲的腸子被盤繞成一個蜷縮的嬰兒輪廓，暗紅色的肝髒和脾髒被塞在“嬰兒”的“腹部”位置，其他髒器則散亂地堆疊在周圍，勉強構成了一個扭曲的、不成比例的“繈褓”。濃稠的血液浸透了泥土，散發出令人眩暈的腥甜氣味。

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李三的臉。他的眼睛被整個挖走了，隻留下兩個黑洞洞、血肉模糊的眼眶。而那兩個深不見底的眼窩裏，赫然塞著兩團濕漉漉、糾纏在一起的黑色毛發——那分明是嬰兒纔有的、細軟蜷曲的胎發！濕漉漉的胎發吸飽了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著暗紅色的血珠，落在李三僵硬的、凝固著極致恐懼的臉上。

孫寡婦的尖叫引來了附近的村民。當人們看到後院那地獄般的景象時，嘔吐聲、哭嚎聲、驚恐的議論聲瞬間炸開。恐懼如同瘟疫，再次以更猛烈的方式席捲了整個村莊。沒人敢上前，沒人敢觸碰那具被褻瀆的屍體。村長聞訊趕來，隻看了一眼，便臉色煞白，扶著牆劇烈地幹嘔起來。

“鬼……鬼娃娘娘……是鬼娃娘娘……”有人顫抖著低語，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恐慌的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想起了嬰靈潭。一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他們，跌跌撞撞地再次湧向那個不祥的深坑。

幹涸的潭底，那隻由無數嬰孩骸骨組成的巨大骨掌，依舊猙獰地指向村莊。然而，細心的村民驚恐地發現，那隻骨掌似乎……微微收攏了一分！原本猙獰張開的五根“手指”，此刻向內彎曲了一個微小的弧度，彷彿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握向掌心。更令人膽寒的是，在骨掌高高隆起的掌心位置，那些原本隻是模糊輪廓的細小骸骨，此刻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密集，隱隱約約地，竟彷彿勾勒出了數百張痛苦扭曲、無聲呐喊的嬰兒麵孔！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飄忽不定的童謠聲，不知從村子的哪個角落，幽幽地飄了過來，鑽進每一個村民的耳朵裏：

“月兒彎彎照水潭……”

“娘親推我入深淵……”

“骨肉分離寒潭底……”

“怨氣衝天……恨綿綿……”

那聲音稚嫩，空靈，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怨毒，在死寂的槐樹村上空回蕩，如同來自地獄的安魂曲。村民們僵立在潭邊，聽著那詭異的童謠，看著潭底收攏的骨掌和那若隱若現的嬰靈麵孔，再回想起李三後院那慘絕人寰的景象，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複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