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幹涸的秘密

槐樹村已經三年沒下過一滴像樣的雨了。龜裂的土地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皺，深深淺淺地爬滿了整個山坡。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的葉子早已落盡，枯黑的枝椏直愣愣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絕望伸向蒼穹的骨爪。村中央的嬰靈潭，那個傳說中深不見底、終年水汽氤氳的深潭，如今隻剩下一個巨大的、醜陋的泥坑，潭底的黑泥被烈日烤得翻卷、幹裂，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腐爛水草和淤泥的、令人作嘔的土腥氣。

往年這個時候，潭水該是碧綠幽深的，滋養著周遭的田地，也承載著村裏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可如今，它徹底幹涸了，像一個被抽幹了血液的巨大傷口，**裸地暴露在毒辣的日頭下。

最先發現異樣的是幾個半大的孩子。他們在龜裂的潭底邊緣追逐打鬧，其中一個叫狗蛋的男孩一腳踩進一塊特別鬆軟的泥裏，差點摔倒。他罵罵咧咧地拔出腳，卻帶出了一截灰白色的、細細小小的東西。那東西沾滿了黑泥，形狀古怪。狗蛋好奇地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泥，露出森白的骨質。

“骨頭？”狗蛋嘀咕著，湊近了看。那骨頭很小，很細，形狀……像是人的手指骨節。

“狗蛋，你撿到啥了？”其他孩子圍攏過來。

狗蛋沒說話，心裏莫名有點發毛。他蹲下身，用手扒拉著剛才踩陷的那塊泥。更多的灰白色從黑泥裏顯露出來，一根，兩根，三根……它們相互糾纏著，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連線在一起。

訊息像長了翅膀的風，瞬間刮遍了整個死氣沉沉的槐樹村。恐慌驅使著更多村民湧向潭邊。男人們拿著鋤頭、鐵鍬，壯著膽子走下陡峭的潭坡，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潭底中央那片區域的黑泥。

隨著泥土被一層層掘開，一幅令人頭皮炸裂的景象逐漸呈現在所有村民眼前。

那不是一具、兩具骸骨。

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數不清的細小骸骨！它們大多殘缺不全，呈現出一種嬰兒特有的、尚未完全發育的脆弱形態。小小的頭骨，細弱的肋骨，短小的四肢骨……在烈日下泛著慘白的光。更令人窒息的是，這些骸骨並非雜亂無章地堆積。它們的手骨部分，那些細小的指骨，以一種令人無法理解的方式相互緊扣、纏繞、連線，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扭結在一起，最終在潭底中央，形成了一隻巨大無比、指向村莊方向的——骨掌！

那骨掌的輪廓清晰得可怕，五根由無數小手骨組成的“手指”猙獰地張開，掌心部位高高隆起，由更多密集的骸骨堆砌而成，尖銳的腕骨部分則深深插入潭底更深的淤泥裏，彷彿這隻巨掌是從地獄深處伸出來的。

空氣彷彿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潭邊，隻有鋤頭偶爾碰到骨頭發出的輕微“哢噠”聲，以及村民們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脖頸，越收越緊。幾個膽小的婦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卻忍不住幹嘔起來。男人們臉色煞白，握著工具的手不住地顫抖。

“老天爺啊……這……這得有多少……”村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景象。

“四百……不，怕是不止……”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聲音嘶啞，渾濁的老眼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都是……都是奶娃娃的骨頭……”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一個佝僂的身影，被兩個半大小子幾乎是架著拖了過來。是村裏的老啞巴，王瞎子。

他無兒無女，又聾又啞，在村頭那間破茅屋裏住了快一輩子，平時沒人會多看他一眼。此刻他枯樹皮般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因為極度的驚恐而扭曲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潭底那隻巨大的骨掌，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

“王瞎子，你擠過來幹啥？快回去！”有人不耐煩地嗬斥。

王瞎子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潭底，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又要發出無意義的嘶吼時，一個極其嘶啞、幹澀，彷彿生鏽鐵片摩擦般的聲音，艱難地從他喉嚨裏擠了出來：

“鬼……鬼娃娘娘……的……手……複仇……複仇……”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在場每個人的心髒。

老啞巴說話了！幾十年沒出過聲的老啞巴，竟然開口說話了！而他說的內容，比潭底的累累白骨更讓人肝膽俱裂！

“鬼娃娘娘？”村長倒吸一口涼氣，“王瞎子，你說清楚！什麽鬼娃娘娘？什麽複仇？”

王瞎子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說完那句話後，眼睛一翻，直接癱軟下去，被旁邊的人慌忙扶住，再問什麽，他又恢複了那副癡癡傻傻、閉口不言的模樣，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從未出現過。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開來。

鬼娃娘娘？複仇之手？指向村莊的骨掌？每一個詞都像沉重的巨石，壓在村民的心頭。

沒人敢再在潭邊停留，大家如同躲避瘟疫般，拖著嚇軟的雙腿，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那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深坑。隻留下那隻由無數嬰孩骸骨組成的巨大手掌，依舊猙獰地指向槐樹村的方向，在慘白的陽光下，無聲地訴說著深埋百年的怨毒。

夜幕降臨，死寂籠罩著槐樹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吠聲都消失了，隻有風穿過枯樹枝椏發出的嗚咽，像極了嬰兒的夜啼。住在村西頭的王老漢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潭底的景象和老啞巴的話像噩夢一樣在他腦子裏盤旋。

他披上衣服，鬼使神差地又摸到了嬰靈潭邊。月光慘淡，勉強照亮了幹涸的潭底輪廓。那隻巨大的骨掌在朦朧的月色下顯得更加陰森可怖。

王老漢蹲在潭邊，哆哆嗦嗦地摸出旱煙袋，想點一鍋煙壓壓驚。就在他低頭點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潭底中央，那隻骨掌的掌心位置……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心髒幾乎跳出嗓子眼。月光下，潭底一片死寂，隻有骸骨森白的反光。

“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他喃喃自語，使勁揉了揉眼睛。

可當他再次定睛看去時，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就在那堆疊的細小骸骨縫隙裏，一隻青紫色、濕漉漉的小手，正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白骨堆裏伸了出來！

那小手隻有嬰兒拳頭大小，五指蜷曲著，麵板呈現出一種溺斃般的死灰色，上麵還沾著黑泥和水藻。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無數隻同樣青紫濕滑的小手，如同雨後蠕動的蛆蟲，從白骨堆的各個縫隙裏探出，無聲地抓撓著空氣，抓撓著身下的骸骨，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

“咯吱……咯吱……”聲。

王老漢的旱煙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張大了嘴，喉嚨裏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極致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手在月光下蠕動，彷彿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嬰兒，正掙紮著要從那白骨地獄裏爬出來！

他連滾帶爬地逃離潭邊，一路失魂落魄地衝回村子，嘴裏無意識地發出嗬嗬的怪響。第二天清晨，當鄰居發現他時，王老漢蜷縮在自家柴房的角落裏，頭發散亂，眼神渙散，渾身沾滿了泥汙和稻草。

無論誰問他，他都隻是死死抱著頭，身體劇烈地顫抖，嘴裏反反複複，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語調唸叨著同一句話：

“娃娃們……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