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接生婆的報應

李三後院那地獄般的景象和嬰靈潭骨掌的異變，像兩塊沉重的磨盤，碾碎了槐樹村最後一絲僥幸。恐慌不再是暗流，而是洶湧的洪水，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白天也少見人影走動，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裏，隻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和偶爾響起的、壓抑到極致的啜泣聲。

趙氏就是在這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裏，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敲門的是村西頭張家的媳婦，羊水破了，要生了。

趙氏是村裏唯一的接生婆，幹這行快四十年了，經她手落地的娃娃不知有多少。

她猶豫了一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心裏也直打鼓。可那敲門聲帶著哭腔，一聲急過一聲，最終，那點殘存的職業本能壓過了恐懼。

她歎了口氣，胡亂披上件外衣，拎起那個磨得發亮的舊藤箱，開啟了門。張家媳婦躺在裏屋的炕上，疼得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屋裏點著油燈，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著血腥味和汗水味。

趙氏定了定神，努力把潭底白骨和童謠的陰影從腦子裏趕出去。她指揮著張家婆婆燒熱水，自己則開啟藤箱，拿出幹淨的布巾、剪刀和一盆早就備好的溫水——水溫是她特意調好的，不冷不熱，用來給剛落地的娃娃擦洗身子。

接生過程起初還算順利。

趙氏經驗老道，一邊安撫著產婦，一邊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嬰兒的頭露出來了，是個女娃。趙氏熟練地托住，輕輕往外帶。就在嬰兒整個身子滑出產道，發出第一聲微弱啼哭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盆放在炕沿邊的溫水，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麵，毫無征兆地劇烈晃動起來！

彷彿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瘋狂攪動，水花四濺，潑濕了炕蓆。

緊接著，一股冰冷刺骨、帶著濃重水腥和淤泥氣息的陰風憑空捲起，吹得油燈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屋裏的溫度驟然下降，張家婆婆剛端進來的熱水盆邊緣甚至瞬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啊——！”

張家媳婦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不是因為生產的劇痛，而是因為恐懼。她死死盯著那盆劇烈晃動的溫水，瞳孔因為極度的驚駭而縮成了針尖大小。在那渾濁晃動的水麵之下，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無數雙青紫色、濕漉漉的小手，密密麻麻地從水底伸了出來！

那些小手纖細得如同枯枝，麵板是溺水者特有的死灰色，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淤泥，正瘋狂地向上抓撓著，彷彿水底深處有無數個掙紮的嬰兒，正拚命想要爬出來！

趙氏也看到了。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嘴唇哆嗦著，連懷裏的嬰兒都差點脫手。她下意識地想後退，想遠離那盆邪門的水。但晚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滑膩的力量猛地纏住了她的腳踝！那感覺就像被無數條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水蛇死死絞住！趙氏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就被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猛地向前一拽！她踉蹌著撲向那盆溫水，手裏的嬰兒脫手而出，落在炕上發出微弱的哭聲。

“噗通！”

趙氏的頭臉被那股力量狠狠地按進了溫水盆裏！水花猛地濺起老高。

“嗬……嗬嗬……”趙氏的身體劇烈地掙紮起來，雙手拚命拍打著盆沿，雙腿亂蹬，試圖掙脫。

但那按在她後腦勺上的力量沉重如山，冰冷刺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純粹的惡意。她的掙紮越來越微弱，拍打盆沿的手漸漸無力，最後隻剩下手指偶爾的抽搐。

張家媳婦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到炕角，用被子死死矇住頭，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張家婆婆更是嚇得癱軟在地，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屋子，嘴裏發出不成調的嗚咽。

油燈的火苗在陰風中掙紮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

黑暗中，隻剩下溫水盆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嚕咕嚕”的溺水聲，以及張家媳婦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那盆水彷彿變成了一個無底的深淵，正貪婪地吞噬著趙氏的生命。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隻有幾十秒，那令人窒息的水聲終於停了。

按在趙氏頭上的那股冰冷力量也倏然消失。屋子裏死寂一片，隻有炕上嬰兒微弱的啼哭。

張家媳婦哆哆嗦嗦地掀開被子一角，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的月光，她看到趙氏的身體軟軟地趴在盆沿上，一動不動。溫水盆裏的水，不知何時變得漆黑如墨，散發著濃重的淤泥和腐爛水草的氣味。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一個早起拾糞的老漢在嬰靈潭邊發現了趙氏。

她麵朝下趴在潭邊幹涸龜裂的淤泥上，渾身濕透，頭發和衣服上沾滿了黑色的泥漿。

老漢壯著膽子把她翻過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

趙氏的臉被水泡得腫脹發白，眼睛圓睜著，瞳孔擴散，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她的嘴巴微微張開，裏麵塞滿了黑色的淤泥和水草。

但最令人頭皮炸裂的是她的腹部！

那裏詭異地高高隆起，如同懷胎十月即將臨盆的孕婦！單薄的衣衫被撐得幾乎透明，緊繃的麵板下，清晰地凸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輪廓——那分明是無數隻小手的形狀！成百上千隻青紫色的小手印，在趙氏腫脹的肚皮下無聲地蠕動著、抓撓著，彷彿她腹中孕育的不是生命，而是無數急於破體而出的怨靈！

老漢連滾帶爬地逃回村子，語無倫次地喊叫著。

當驚恐的村民再次聚集到潭邊，看到趙氏那副慘狀時，人群徹底崩潰了。

尖叫聲、哭嚎聲、嘔吐聲響成一片。

有人當場癱軟在地，有人發瘋似的掉頭就跑。

沒人注意到，就在趙氏屍體不遠處，那隻由白骨組成的巨大手掌，又悄然收緊了一分。原本隻是微微彎曲的指骨，此刻關節處已經清晰可見，整個手掌的姿態，已經從指向，變成了緩慢而堅定地握攏。掌心處，那些痛苦扭曲的嬰兒麵孔，似乎更加清晰了，甚至能隱約看到它們空洞的眼窩和無聲呐喊的嘴形。

潭邊冰冷的晨風裏，似乎又飄來了那若有若無、斷斷續續的童謠聲：

“月兒彎彎……照水潭……”

“娘親推我……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