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7章 骨珠噬主

沈墨白僵立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祖父幹癟的屍身癱在床榻上，如同一張被丟棄的破敗皮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與腐朽氣息。

而他的目光，卻死死釘在算盤橫梁上那顆新生的骨珠上——那三個清晰刻入骨頭的字，像三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眼底。

趙！青！璿！

他猛地扭過頭，充血的眼睛如同瀕死的野獸，死死盯住幾步開外的女人。

趙青璿臉上的驚愕與那絲冰冷的嘲弄尚未完全褪去，便迎上了沈墨白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那抹嘲弄迅速擴大，化為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和扭曲的快意。

“嗬…嗬嗬…”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老東西，臨死倒是不糊塗。”她不再看沈墨白，目光貪婪地落在那架體積膨脹、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白骨算盤上，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狂熱，“沒錯！我就是那個被你們三家活埋的算命瞎子的後人！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代人！”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血債血償！你們沈家、王家、趙家，當年為了奪他窺破天機的秘法，將他生生釘入棺材，活埋在這老宅的地基之下！他的怨氣不散，化成了這白骨算盤！它不是什麽傳家寶，它是複仇的引信！是索命的詛咒！它吞噬你們的陽壽，讓你們骨肉相殘，最終把你們一個個，都變成它上麵一顆顆冰冷的珠子！沈世昌！王周氏！沈德昌！現在，輪到你們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趙青璿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含混不清、卻充滿古老邪異韻律的咒語，狠狠噴向那架白骨算盤！

“嗡——！”

比剛才更加劇烈、更加刺耳的嗡鳴聲轟然炸響！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都凝固、扭曲！那四十八顆慘白的骨珠，在沾染了趙青璿舌尖精血的瞬間，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滴，瘋狂地跳動、震顫起來！

“哢噠！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撞擊聲連成一片！緊接著，在沈墨白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些骨珠一顆接一顆地，脫離了算盤的框架！

它們懸浮在半空，慘白的骨質表麵迅速扭曲、變形、膨脹！如同被無形的刻刀雕琢，轉瞬間，四十八顆骨珠化作了四十八個拳頭大小、形態各異的慘白骷髏頭！空洞的眼窩裏燃燒著兩點幽綠如鬼火的磷光，下頜骨瘋狂地開合，發出“咯咯咯”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去！”趙青璿厲聲尖嘯，染血的指尖猛地指向門外，“沈家祠堂！那裏怨氣最重！讓所有沈家人，都去陪葬！”

“嗖！嗖！嗖！”

四十八顆骷髏頭如同離弦的慘白骨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和濃重的血腥怨氣，穿透緊閉的門窗，直撲沈家祠堂的方向！所過之處，空氣中留下道道慘白的殘影和刺鼻的焦糊味。

沈墨白被這駭人的景象震得幾乎魂飛魄散，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不知從哪裏湧出一股力氣，猛地撞開房門，跌跌撞撞地朝著祠堂方向狂奔而去。身後，傳來趙青璿瘋狂而快意的大笑。

祠堂，此刻已是一片人間地獄。

祠堂大門洞開，裏麵燈火通明，卻映照著一張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沈家僅存的幾位族老、聞訊趕來的護院、還有幾個來不及逃走的仆役，全都驚恐地縮在祠堂的角落。祠堂中央，數十顆慘白的骷髏頭如同食人魚般在低空盤旋、俯衝！

每一次俯衝，都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

一個護院揮舞著棍棒試圖擊打，棍棒卻輕易被一個骷髏頭咬住，“哢嚓”一聲脆響，堅硬的棗木棍應聲而斷！那骷髏頭順勢而下，森白的利齒狠狠啃噬在護院的手臂上！

“啊——！”護院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手臂上瞬間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另一個仆役嚇得癱軟在地，一個骷髏頭直撲他的麵門，下頜骨瘋狂開合，竟是要生生啃掉他的鼻子！

“救命！救命啊！”仆役絕望地揮舞著手臂，臉上瞬間被抓出數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皮肉燒焦的糊味和絕望的哭喊。祠堂供奉的祖宗牌位被撞得東倒西歪，香爐傾覆，香灰灑了一地。那些骷髏頭彷彿不知疲倦，不知疼痛，隻遵循著最原始的殺戮與吞噬本能，每一次攻擊都精準而殘忍，目標直指活人的血肉！

沈墨白衝進祠堂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景象。他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目光瞬間鎖定了祠堂供桌之上——那架失去了所有骨珠、隻剩下慘白框架的白骨算盤本體，正靜靜地躺在那裏，彷彿一切慘劇的源頭。

“毀了它！必須毀了它！”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沈墨白腦中炸開。趙青璿！祖父！五年陽壽！所有的欺騙、背叛、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同歸於盡的決絕！

他不再看那些撕咬活人的骷髏，眼中隻剩下那架算盤。他猛地抓起供桌旁一個沉重的青銅燭台，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慘白的算盤框架，狠狠砸了下去！

“給我碎——！”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沉重的青銅燭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算盤框架上！那不知何種白骨製成的框架，在巨力撞擊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蛛網般的裂紋瞬間爬滿了整個框架！

然而，預想中的四分五裂並未出現。一股冰冷刺骨、帶著無盡怨毒的氣息，如同實質的黑色潮水，猛地從碎裂的算盤框架中噴湧而出，瞬間將沈墨白包裹！

“呃啊——！”

沈墨白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他感覺自己的右手無名指，彷彿被浸入了萬年寒冰之中，又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穿刺！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和麻木感，從指尖閃電般蔓延而上！

他驚恐地低頭看去——

隻見他的右手無名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麵板變得灰白、幹癟，如同風化的岩石！指甲蓋迅速失去光澤，變得脆弱、發黃，然後片片剝落！更恐怖的是，指節處的皮肉開始向內塌陷、收縮，顯露出下方……森白的指骨輪廓！

骨化！

他的手指，正在變成骨頭！

“不！不——！”沈墨白發出絕望的嘶吼，拚命甩動右手，試圖擺脫這恐怖的侵蝕。然而那股冰冷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吸附著他，侵蝕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

祠堂裏倖存的幾個人，早已被這接二連三的恐怖景象嚇得肝膽俱裂。他們蜷縮在角落，渾身抖如篩糠，眼睜睜看著沈墨白發出非人的慘叫，看著他右手的異變。

就在這時，那些原本在空中瘋狂撕咬的骷髏頭，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齊刷刷地停止了攻擊。它們空洞的眼窩轉向供桌，轉向那個碎裂的算盤框架，以及框架旁痛苦掙紮的沈墨白。

下一秒，四十八顆慘白的骷髏頭，如同歸巢的蜂群，帶著淒厲的呼嘯，猛地朝著沈墨白撲了過去！

“啊——！”倖存者們發出更加驚恐的尖叫，死死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沈墨白隻覺眼前一黑，無數冰冷、堅硬、帶著血腥和腐朽氣息的物體狠狠撞在他的身上！劇痛從四麵八方傳來，那些骷髏頭如同活物般，瘋狂地撕咬、啃噬著他的皮肉！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丟進狼群的鮮肉，身體在迅速地被分解、吞噬！

意識在劇痛和冰冷中迅速模糊、沉淪。最後的感知裏，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無數堅硬冰冷的東西包裹、擠壓、重塑……彷彿有無形的手，正將他強行塞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白骨鑄就的模具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祠堂內的慘叫聲、撕咬聲、骨骼摩擦聲，終於徹底平息。

倖存的幾個人，抖抖索索地、一點一點地挪開捂住眼睛的手。

晨光熹微，從洞開的祠堂大門和破損的窗欞間透射進來，驅散了部分黑暗，卻驅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死亡氣息。

祠堂中央，沈墨白站立的地方，空無一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架靜靜躺在冰冷青磚地麵、浸染在粘稠血泊中的白骨算盤。

算盤通體慘白，如同新製，散發著冰冷的光澤。框架完好無損，上麵整齊排列著四十九顆大小均勻的骨珠。每一顆珠子都光潔圓潤，表麵刻著一個清晰的名字。

在橫梁最末端，一顆嶄新的骨珠上，三個字在微弱的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沈！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