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6章 血肉珠璣

沈墨白幾乎是踉蹌著被趙青璿半扶半拽地拖離了那片陷入徹底混亂的道場。

身後，驚恐的尖叫、憤怒的斥罵、以及小道士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混合著夜風刮過幡旗的獵獵聲，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他懷裏那團厚絨布包裹著的算盤，此刻沉得像一塊冰封的墓碑，緊貼著他的胸膛，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清晰地傳遞過來，像無數顆瀕死的心髒在絕望地敲打棺材板。

“快走！”趙青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她的手冰涼，卻異常有力，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臂肉裏，

“這裏不能待了！他們不會放過你，更不會放過它！”

沈墨白渾渾噩噩，腦子裏隻剩下趙青璿那句如同詛咒般的話語在瘋狂回響——“算盡天機者，必成算珠！下一個，就是你！”

五年陽壽的倒計時，混合著算盤那活物般的搏動，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碾碎。他像個提線木偶，被趙青璿拉著，穿過驚慌四散的人群，鑽入沈家老宅後門那條幽深狹窄的巷子。

直到厚重的後門在身後“砰”地關上，隔絕了外麵那片令人心悸的喧囂，沈墨白纔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懷裏的算盤包裹跌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裏衣，黏膩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惡寒。

趙青璿蹲下身，月光透過高牆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看著沈墨白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被一種更深的、近乎偏執的急切取代。

“墨白，你看到了！它根本不是什麽傳家寶，它是索命的詛咒！”

她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百年前被活埋的算命先生，他的怨氣化成了這東西！它在找替身！沈世昌，王周氏，都是它的祭品！下一個，就是你！它已經盯上你了！”

沈墨白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我該怎麽辦？五年……隻有五年！柳婆婆說……說獻祭至親……”

後麵的話哽在喉嚨裏，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是唯一的生路！”

趙青璿斬釘截鐵，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詛咒已經啟動，它不會放過你！想想看，沈世昌是怎麽消失的？王周氏又是什麽下場？等它吸幹你的陽壽，你就會變成它上麵一顆新的珠子，永世不得超生！你祖父……他本就病入膏肓，油盡燈枯。與其讓他毫無意義地痛苦離去，不如……不如讓他最後幫你一把！用他的命，換你的命！這是沈家欠你的！是他們把這詛咒傳給了你！”

“祖父……”沈墨白痛苦地閉上眼。

病榻上那張枯槁灰敗的臉，渾濁無神的眼睛，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那是從小將他帶大的祖父啊！用他的命……來換自己的命？

“沒有時間猶豫了！”

趙青璿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今晚！就在今晚！趁著道場大亂，沒人會注意到我們！這是最後的機會！難道你想像沈世昌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變成一顆刻著自己名字的冰冷珠子嗎？還是想像王周氏那樣，死得不明不白，連個全屍都沒有？”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沈墨白的心髒，越收越緊。

趙青璿描繪的恐怖未來，比死亡本身更加猙獰。

他想起算盤上那行猩紅的“陽壽 五”，想起骨珠切斷小道士手指時那幹脆利落的殘忍，想起那些珠子如同心髒般搏動的詭異景象……

一股冰冷的決絕，混雜著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最後一絲猶豫和親情。

“……好。”

他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怎麽做？”

子時將近，沈家老宅一片死寂。

道場的混亂似乎並未波及這裏，隻有巡夜的老仆提著昏黃的燈籠，在空曠的迴廊下有氣無力地晃過。

沈墨白和趙青璿如同鬼魅般潛行在陰影裏，避開了所有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沈老太爺居住的東跨院。

推開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一股濃烈的藥味混合著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裏隻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勉強勾勒出床榻上那個枯瘦如柴的身影輪廓。

沈老太爺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隻有胸口極其緩慢地起伏，證明他還殘留著一絲生氣。

沈墨白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那架白骨算盤。冰冷的觸感讓他指尖發麻。算盤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麽，那些慘白的骨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微弱的幽光，搏動的頻率似乎也加快了些許。趙青璿站在他身後，目光灼灼地盯著算盤，又掃過床上的老人，

低聲道：“放在他心口。血親之血，至親之命，是破除詛咒、轉移厄運的關鍵媒介。等子時一過，算盤自會汲取所需……你的陽壽，就能續上！”

沈墨白的手抖得厲害，他一步一步挪到床邊，看著祖父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愧疚、恐懼、絕望……種種情緒撕扯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冰冷的白骨算盤，輕輕放在了祖父那單薄如紙的胸膛上。

就在算盤接觸老人身體的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氣若遊絲、彷彿隨時會斷氣的沈老太爺，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渾濁不堪，卻在這一刻爆發出一種駭人的、迴光返照般的精光！

他枯瘦如鷹爪般的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死死抓住了沈墨白正要收回的手腕！

“呃……呃……” 老太爺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幹裂的嘴唇劇烈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麽。

沈墨白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想掙脫，卻發現祖父的手勁大得驚人！

“孽……障！” 老太爺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嘶啞破碎的字眼，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沈墨白身後的趙青璿，那目光裏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憤，“她……她是……那算命瞎子……的後人！報……報仇……來……了！”

如同晴天霹靂！沈墨白猛地轉頭看向趙青璿。

趙青璿臉上的急切和蠱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戳穿的驚愕和一絲……

冰冷的嘲弄。“爺爺！你說什麽？！” 沈墨白失聲叫道。

然而，老太爺沒有機會再回答他了。

他拚盡最後力氣喊出那句話後，抓住沈墨白手腕的手猛地一鬆，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頹然癱軟下去。但就在他生命之火徹底熄滅的前一瞬，他枯槁的胸膛上，那架白骨算盤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嗡——！”

一聲低沉而邪異的嗡鳴在死寂的房間裏炸開！

彷彿有無數怨魂在同時尖嘯！

隻見放在老太爺心口的白骨算盤，如同活物般劇烈震顫起來！

那些慘白的骨珠瘋狂地跳動、旋轉，發出密集而令人牙酸的

“哢嗒哢嗒”聲！

更恐怖的是，算盤下方，老太爺那單薄的胸膛，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

麵板瞬間失去所有血色，變得灰敗枯槁，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瞬間抽幹了所有的血液和生機！

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彌漫開來。那血光並非虛幻，而是真實地從算盤底部蔓延開來，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血蛇，貪婪地吮吸著老太爺殘存的生命精華！

算盤通體變得赤紅，彷彿剛從血池中撈出，那些瘋狂跳動的骨珠，在血光的浸染下，如同燒紅的炭塊，散發出灼熱而邪惡的氣息！

沈墨白被這駭人的景象嚇得連連後退，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冰冷，動彈不得。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老太爺的身體就徹底變成了一具幹癟的皮囊。

而那架吸飽了鮮血的白骨算盤，血光漸漸內斂，重新顯露出慘白的底色，但體積卻詭異地膨脹了一圈！

原本的算珠排列緊密，此刻卻顯得稀疏了許多——不，不是稀疏！

是算珠的數量……變多了！

沈墨白顫抖著目光，數了過去。

原本是……多少顆？

他腦子一片混亂，但清晰地看到，算盤橫梁上，多出了一整排新的、同樣慘白、卻似乎還帶著一絲未幹血漬的骨珠！

四十八顆！

整整四十八顆慘白的骨珠，靜靜地排列在算盤上，每一顆都散發著冰冷死寂的氣息。

沈墨白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那些新出現的珠子，尋找著那個本該出現的名字——沈老太爺，或者沈德昌？

然而，他的目光在掠過其中一顆新珠時，猛地定格！

那顆珠子，位置並不起眼，但上麵刻著的名字，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趙！青！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