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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卷詭談 第3章 夜半嚼齒

作者:知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46

沈墨白的手指死死摳在書桌邊緣,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目光如同被釘在了那顆刻著“沈世昌”的骨珠上,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升,幾乎凍結了血液。

沈世昌?一個從未出現在族譜上的名字,一個被家族記憶徹底抹去的存在,為何會出現在象征沈家血脈的“血肉算盤”之上?

福伯那含糊其辭的警告,祖父臨終前撕心裂肺的“萬勿觸碰”,還有三十年前那場力挽狂瀾的“閉關”……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這算盤,並非僅僅“算”出財富,它更在“算”掉人命!這個沈世昌,極可能就是三十年前沈家絕境時,被獻祭給這邪物的犧牲品!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纏繞著他的心髒,勒得他幾乎窒息。他猛地將絨布重新蓋回算盤,彷彿那慘白的骨珠會隨時活過來咬人。書房裏死寂一片,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恐懼之外,一種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如果沈世昌是代價,那麽他沈墨白呢?那行“陽壽三十又二”的血字,是否就是這算盤為他標注的價碼?他每一次撥動骨珠攫取財富,是否都在將自己更快地推向那個註定的終點?

然而,沈家的財富如同注入強心劑的病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起來。沈墨白精準預測市場、點石成金的名聲,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上海灘的商界。昔日門可羅雀的沈家老宅,如今訪客絡繹不絕。有前來攀附結交的,有試探虛實的,更有那目光深處藏著貪婪與算計的。

其中,以城西趙家和城北王家最為熱絡。

趙家當家人趙德海,一個精瘦幹練的中年人,帶著獨女趙青璿頻頻登門。趙青璿生得明豔動人,一身剪裁合體的西洋裙裝,襯得她身段窈窕,顧盼間眼波流轉,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又帶著幾分新派女子的爽利。她似乎對沈墨白格外感興趣,每次來訪,話題總能巧妙地引到沈墨白留洋的經曆、對時局的看法,以及他那令人驚歎的商業眼光上。

“沈先生真是年輕有為,”趙青璿端起細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盈盈地落在沈墨白略顯蒼白的臉上,“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讓沈家重現輝煌,這份手段,便是家父也時常讚歎不已呢。”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

沈墨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應付著:“趙小姐過譽了,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他心中警鈴微作。趙德海那看似熱絡的笑容背後,眼神卻銳利得像鷹隼,總在不經意間掃過他書房的方向。而這位趙小姐的熱情,也未免太過刻意。沈家暴富的蹊蹺,顯然已引起了這些老狐狸的注意。

王家則來得更直接些。王家主母王周氏,一個保養得宜、珠光寶氣的婦人,帶著她那個據說剛從英國回來的侄子王啟年。王啟年西裝革履,油頭粉麵,言談間滿是新潮詞匯和對沈墨白“投機”手段的“欽佩”,話裏話外卻總想套出些“內幕訊息”。

“墨白兄,如今這世道,資訊就是黃金啊!”王啟年拍著沈墨白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聽說兄台對交易所的行情把握,簡直神乎其技,不知可否指點小弟一二?我們王家在租界那邊也有些門路,或許可以合作……”

沈墨白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語氣疏離:“王兄說笑了,市場風雲變幻,哪有什麽神技,不過是多看多聽,謹慎行事罷了。”他心中冷笑,這些人的目的昭然若揭,無非是覬覦他手中那點“秘密”,或者說,覬覦那架能帶來潑天富貴的白骨算盤。

應付完這些心懷鬼胎的訪客,沈墨白隻覺得身心俱疲。財富帶來的並非安寧,而是更深的漩渦。他獨自回到書房,反鎖上門。窗外夜色漸濃,寒意透過窗欞滲入。他走到書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被絨布覆蓋的算盤上。恐懼如同實質的黑暗,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那行血字,那深夜的“哢嗒”聲,還有“沈世昌”這顆詭異的骨珠,像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福伯的話在耳邊回響:“非到絕境,絕不輕動。”可什麽纔是絕境?家族的破產是絕境,那……陽壽將盡呢?算盤上浮現的血字,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七年!他隻有七年!強烈的求生欲和不甘如同野火,在恐懼的廢墟上熊熊燃燒。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

祖父的警告是:“子時之後,萬勿觸碰。”那麽,如果觸碰了呢?會怎樣?那深夜自行撥動的骨珠,是否就是觸碰禁忌的後果?還是……藏著更深的秘密?那亡魂的低語,是否會在觸碰禁忌時響起?他需要答案!哪怕這答案通向地獄!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再也無法遏製。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這算盤的全部代價,需要知道……那“獻祭至親”是否真的能“添陽壽”!他必須冒這個險!

這一夜,沈墨白沒有睡。他枯坐在書桌前的陰影裏,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窗外弦月高懸,清冷的光輝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懷表在寂靜中發出單調的“滴答”聲,指標緩慢而堅定地挪向子時。

當懷表的分針與時針在“12”處重合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寒氣息,毫無征兆地彌漫了整個書房。

溫度驟降,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書桌方向,那熟悉的“哢嗒”聲,準時響起!

這一次,聲音不再是斷斷續續的試探,也不再是單一的撥動。

它變得密集、連貫,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節奏,彷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牙齒在黑暗中飛快地咀嚼、啃噬著什麽。

哢嗒、哢嗒、哢嗒……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回蕩,清晰得刺耳,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韻律。

來了!

沈墨白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不要發出任何聲音。黑暗中,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聲音的來源——那被絨布覆蓋的算盤。

借著窗外透入的慘淡月光,他隱約看到,覆蓋算盤的絨布,正隨著那“哢嗒”聲,微微地起伏著!彷彿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掙紮、撥動!

就是現在!

一股混雜著恐懼、決絕和病態好奇的衝動,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沈墨白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一步跨到書桌前,沒有絲毫猶豫,伸手狠狠掀開了那塊厚重的絨布!

慘白!

月光下,那架白骨算盤通體散發著一種幽幽的、非自然的慘白磷光!所有的骨珠都在瘋狂地自行跳動、碰撞,速度快得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殘影!那密集的“哢嗒”聲,正是骨珠相互撞擊、摩擦發出的聲響,此刻聽來,更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瘋狂地咀嚼、啃噬著空氣!

就在沈墨白掀開絨布,手指幾乎要觸碰到那瘋狂跳動的骨珠邊緣的瞬間——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瘋狂跳動的骨珠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靜止!慘白的磷光驟然收斂,隻剩下冰冷的骨色在月光下泛著死氣。

書房陷入一片死寂,靜得能聽到沈墨白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

緊接著,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鑽入了他的腦海深處!

那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更像是無數個細碎、冰冷、充滿怨毒的低語,匯聚成一股陰寒的溪流,強行灌入他的意識:

“骨肉……至親……獻……祭……”

“獻……祭……可……添……壽……”

“添……壽……”

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誘惑和惡毒。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沈墨白的神經。他渾身劇震,如遭雷擊,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

亡魂低語!祖父警告的禁忌!觸碰子時後的算盤,果然會引來這東西!

“獻祭至親……可添陽壽……”那惡毒的低語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海中反複回蕩,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膩誘惑。

他大口喘著粗氣,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不知過了多久,那陰寒的低語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靜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沈墨白癱軟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脫力,隻剩下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和無法抑製的顫抖。他成功了,也失敗了。他觸碰了禁忌,聽到了亡魂的低語,證實了這算盤最深的邪性——它需要血親的獻祭來換取陽壽!但這份“答案”,卻比最深的恐懼還要令人絕望。

他就這樣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灰白的天光。

晨光熹微,驅散了書房裏濃重的黑暗,卻驅不散沈墨白心頭的陰霾。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四肢百骸都透著僵硬和冰冷。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投向書桌。

那架白骨算盤靜靜地躺在那裏,覆蓋的絨布早已被他掀開。慘白的骨架和骨珠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然而,沈墨白的瞳孔驟然收縮!

算盤上,骨珠的數量……不對!

他記得清清楚楚,昨天之前,算盤上一共有二十一顆骨珠,包括那顆刻著“沈世昌”的詭異珠子。而現在,那排列整齊的骨珠旁邊,靠近框架邊緣的位置,赫然多出了一顆!

一顆嶄新的、同樣慘白、卻似乎帶著一絲未幹涸般濕氣的骨珠!

沈墨白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踉蹌著撲到桌前,顫抖的手指幾乎不敢觸碰那顆新出現的珠子。他強迫自己定睛看去。

新珠子上,同樣刻著三個細小的字。

那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得他靈魂都在尖叫——

沈世昌!

又是沈世昌!

沈墨白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早夭的叔叔……那個被家族抹去名字的存在……昨夜亡魂低語索要的“至親”……還有這顆憑空出現的、刻著同樣名字的新骨珠……

一個恐怖的真相,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越收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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