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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卷詭談 第2章 珠算生財

作者:知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46

沈墨白不知道自己僵立了多久。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裏,那行“沈墨白,陽壽三十又二”的血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他的眼底。

窗外呼嘯的寒風,此刻聽來更像是無數竊竊私語的鬼魅,嘲笑著他短暫而註定的未來。七載光陰,竟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刃,滴答作響,催命一般。

他猛地撲到書桌前,幾乎是粗暴地抓起那架白骨算盤。

入手依舊是那刺骨的冰涼,沉甸甸的,帶著死物的僵硬。他死死盯著骨架上的血字,那粘稠的暗紅彷彿還在微微蠕動,散發著若有似無的鐵鏽腥氣。

他用袖子用力擦拭,指腹狠狠刮過慘白的骨麵。然而,那字跡如同長進了骨頭裏,紋絲不動,清晰依舊。

“幻覺?還是某種……化學藥劑?”他喃喃自語,試圖用巴黎實驗室裏學到的知識來解釋這詭異的一幕。

可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祖父臨終前那撕心裂肺的警告,以及方纔親眼目睹的骨珠自行懸空撥動的景象,都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殘存的理性一點點淹沒。

他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將那算盤重重擱回桌麵。算盤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恐懼如同藤蔓,纏繞著他的心髒,越收越緊。

二十五歲,風華正茂,滿懷抱負歸國,振興家業、實業救國的藍圖才剛剛展開一角,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血字預言攔腰斬斷。

七年?他憑什麽隻能活七年?

一連數日,沈墨白都深陷在這種巨大的恐懼和茫然之中。

他不敢再碰那算盤,甚至不敢多看它一眼。它被一塊厚重的絨布蓋著,放在書桌最遠的角落,像一個被封印的禁忌。

祖父的病榻前,他強打精神侍奉湯藥,看著老人枯槁的麵容和渾濁卻偶爾閃過精光的眼睛,心中疑竇更深。

這算盤,究竟藏著沈家怎樣的秘密?那血字,是詛咒,還是預言?

恐懼之外,另一種情緒卻在心底悄然滋生——不甘。

他不甘心就這樣被一個冰冷的預言束縛,不甘心自己壯誌未酬便要走向註定的終點。

這算盤,祖父說它能“窺天機,算盡世間盈虧福禍生死”。

若真如此,它是否能……改變些什麽?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尤其是在他翻閱家族賬目,看到那日益窘迫的財務狀況時,這種念頭變得愈發強烈。

沈家表麵光鮮,實則內裏早已被蛀空,遠不如祖父當年鼎盛之時。

他歸國,本就是要力挽狂瀾的。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某個輾轉反側的深夜,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翌日清晨,沈墨白頂著濃重的黑眼圈,站在書桌前。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鼓足畢生的勇氣,才緩緩掀開了蓋在算盤上的絨布。

慘白的骨珠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刻著先祖名諱的細小字跡清晰可見。

他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那冰涼骨珠的瞬間,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祖父的警告如同驚雷在耳邊炸響:“子時之後,萬勿觸碰!”

但現在,是白天。

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回憶著祖父病榻前模糊的隻言片語,回憶著那晚骨珠自行撥動的詭異韻律。

他嚐試著,將心神沉靜,摒棄雜念,將全部意念集中在眼前這架算盤上。

心中默唸著那個困擾他多日的問題:“上海棉花交易所,三日後的行情走勢如何?”

指尖帶著一絲遲疑,輕輕撥動了第一顆骨珠。

“哢嗒。”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緊接著,他的手指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開始以一種他從未學過、也完全無法理解的軌跡,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起來。

慘白的骨珠上下翻飛,速度快得幾乎連成一片模糊的白影,發出密集而富有節奏的“哢嗒哢嗒”聲,如同暴雨敲打著玉盤。

沈墨白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感覺自己像個旁觀者,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在操控一件不屬於人間的器物。

一股冰冷的氣流順著指尖湧入身體,讓他打了個寒噤。

腦海中,沒有任何具體的數字或圖表,卻清晰地浮現出一種強烈的“感覺”——一種關於棉花價格即將在某個時間點急劇攀升的、近乎本能的預判。

撥動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驟然停止。

最後一顆骨珠歸位,發出一聲清脆的定音。

沈墨白猛地抽回手,指尖殘留的冰冷感讓他指尖發麻。

他低頭看向算盤,骨架慘白,並無血字顯現。

然而,方纔那種強烈的預判感,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裏。是真是假?他帶著巨大的疑慮和一絲孤注一擲的衝動,立刻喚來心腹夥計,將沈家能動用的最後一部分流動資金,全部投入了上海棉花交易所的期貨市場,按照腦海中那個“感覺”指示的方向和時間點,重倉買入。

接下來的三天,對沈墨白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交易所傳來的電報機,每一次價格波動都牽動著他的神經。

他反複回憶著撥動算盤時的感覺,懷疑那是否隻是自己壓力過大產生的臆想。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那架算盤一眼。

第三天下午,一封加急電報送到沈墨白手中。

他顫抖著撕開信封,目光掃過電文,瞳孔驟然放大。

暴漲!

就在他買入後的第二天,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席捲了華北主要產棉區,緊接著又傳來南方運輸通道因戰事受阻的訊息。

多重因素疊加下,棉花期貨價格如同脫韁野馬,一路狂飆!他投入的本金,在短短三天內,翻了三倍有餘!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連日來的恐懼和焦慮。

沈墨白捏著電報,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臉上卻綻放出回國後第一個真正暢快的笑容。

成功了!

沈家的困局,有了轉機!這算盤……這算盤竟真有如此鬼神莫測之能!

巨大的財富如同強心劑,讓沈家老宅死氣沉沉的氛圍為之一振。

仆人們走路都帶著風,賬房先生撥弄著新到賬的銀元,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臉上是久違的紅光。

沈墨白更是意氣風發,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死亡陰霾似乎也被這金光閃閃的利潤衝淡了不少。

他開始頻繁地使用那架白骨算盤,預測股票、債券、乃至一些緊俏物資的行情。

每一次,他都嚴格遵循著“非子時”的禁忌,每一次,那冰冷的手指撥動骨珠後,總能帶來或大或小的收益。

沈家的財富如同滾雪球般迅速膨脹,昔日的頹勢一掃而空。

然而,伴隨著財富的積累,一種新的不安卻在深夜悄然滋生。

起初隻是偶爾。

在他又一次利用算盤精準預測了一筆橡膠期貨的走勢,帶著成功的喜悅沉沉睡去後,子時剛過,那熟悉的“哢嗒”聲便再次響起。

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試探。

沈墨白猛地驚醒,心髒狂跳。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側耳傾聽。

聲音來自書桌方向。

他不敢點燈,隻是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聲音持續了片刻,便消失了。

他安慰自己,或許是老鼠,或許是風聲。

但第二次、第三次……“哢嗒”聲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聲音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連貫。

有時像是一個人在慢條斯理地撥弄,有時又像是好幾隻手在同時飛快地計算。

每一次,都精準地出現在他白天使用過算盤之後,並且持續的時間似乎在逐漸延長。這絕非巧合!

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纏繞上來。他想起了那行血字,想起了祖父聲嘶力竭的警告。

這算盤帶來的財富,似乎正在喚醒某種沉睡的東西,或者說,正在支付某種看不見的代價。

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給這詭異的器物“餵食”,讓它深夜的活動愈發頻繁。這種不安日益加劇,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關於這算盤,關於沈家過往的答案。

這一日午後,沈墨白處理完一筆新進賬的款項,心情卻並不輕鬆。他踱步到迴廊下,看著庭院裏蕭瑟的冬景。老管家福伯正佝僂著腰,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一盆枯敗的臘梅枝椏。

福伯在沈家待了快四十年,是看著沈墨白父親長大的老人,也是祖父最信任的心腹。

沈墨白走了過去。“福伯,歇會兒吧。”

福伯聞聲,連忙放下剪刀,恭敬地轉過身:“少爺。”

沈墨白沉吟片刻,狀似隨意地問道:“福伯,您來沈家這麽多年了。這算盤……我是說,咱們家這傳家寶,以前……祖父他老人家,是不是也常用它?”

福伯布滿皺紋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渾濁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低下頭,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剪刀的木柄,聲音低沉而緩慢:“回少爺的話……老太爺他……唉,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會請動這‘血肉算盤’的。”

“萬不得已?”沈墨白追問。

福伯抬起頭,目光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是啊……少爺您還年輕,不知道三十年前那場大難。那年,先是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田莊顆粒無收,接著老太爺押船運貨去南洋,又遇上了海盜……貨沒了,人也差點回不來。沈家……那時候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債主堵門,連這老宅子都差點保不住。”

沈墨白心中一動,這是他從未聽聞的家族秘辛。

福伯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後來……後來不知怎麽的,老太爺把自己關在祠堂裏三天三夜。再出來時,手裏就捧著這算盤……沒過多久,沈家就……就緩過來了。不僅還清了債,還置辦下瞭如今城東那片最大的綢緞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都說……是這算盤,算出了生路。”

果然!沈墨白心中瞭然。

這算盤的力量,祖父早已驗證過。

他試探著問:“那……祖父每次用完,可有什麽……異樣?”

福伯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沈墨白的目光,含糊道:“老太爺的事……老奴不敢妄議。隻是……隻是這東西,邪性得很。老太爺後來……用得也極少,非到絕境,絕不輕動。少爺您……您也……”

他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嚥了回去,隻是深深地歎了口氣。

沈墨白知道福伯有所顧忌,也不便再追問。

他謝過福伯,轉身離開。福伯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也加深了他心底的寒意。這算盤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

祖父的“極少動用”,是否正是因為察覺到了它可怕的代價?

比如……那深夜自行撥動的骨珠?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書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被絨布覆蓋的算盤上。

猶豫片刻,他還是走了過去,掀開絨布。

慘白的算盤在午後的光線下,少了幾分陰森,卻依舊透著股死氣。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拂過那些冰冷的骨珠。

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都是族譜上記載的、他耳熟能詳的先祖。

突然,他的手指在靠近算盤框架邊緣的一顆骨珠上停住了。

這顆珠子似乎比其他的更新一些,慘白的骨質光澤略顯不同。

上麵刻著的名字,也並非他熟知的任何一位先祖。三個細小的刻字,清晰無比——沈世昌。

沈墨白皺緊了眉頭。

沈世昌?這是誰?族譜上從未有過這個名字的記載!

祖父臨終前交付時,也從未提及此人。

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名字,為何會刻在象征沈家血脈傳承的“血肉算盤”之上?

他猛地想起福伯方纔的話:“老太爺把自己關在祠堂裏三天三夜……再出來時,手裏就捧著這算盤……”

一個冰冷而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這個“沈世昌”,是否就是三十年前,沈家瀕臨破產時,被這算盤“算”進去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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