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4章 五弊三缺

晨光刺眼，卻照不透沈墨白心底的寒冰。那顆濕漉漉的新骨珠，像一顆剛從血肉裏剜出的眼珠，死死“盯”著他。又是沈世昌！這個名字如同詛咒，一夜之間在算盤上刻了兩次。他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刺耳的刮擦聲在死寂的書房裏炸開，驚得他渾身一顫。冷汗浸透的裏衣緊貼著麵板，冰冷黏膩，提醒著他昨夜那深入骨髓的陰寒和亡魂低語中**裸的惡毒——“獻祭至親，可添陽壽”。

他猛地撲回書桌，抓起那塊厚重的絨布，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力道，狠狠地將那架白骨算盤重新蓋住。慘白的磷光被隔絕，但指尖殘留的、彷彿觸碰過屍骨的滑膩感，卻揮之不去。他不敢再看，不敢再想。祖父的警告，亡魂的低語，還有這憑空多出的、刻著同一個名字的骨珠……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絕望的深淵：這算盤，不僅吞噬財富的代價是陽壽，它更渴望著至親的血肉！沈世昌，那個早夭的叔叔，就是三十年前被這邪物吞噬的祭品！而他沈墨白，每一次撥動算珠攫取暴利，都在加速將自己推向同樣的結局，甚至……可能正在將某個活著的至親，推向祭壇！

這個念頭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扶著桌沿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隻有膽汁的苦澀在喉頭彌漫。

接下來的日子，沈墨白如同驚弓之鳥。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瘋狂地翻閱著沈家積塵的族譜、賬冊、甚至祖父留下的隻言片語的手劄。他試圖尋找任何關於沈世昌的蛛絲馬跡，試圖破解這算盤背後更深的秘密。然而，族譜上關於沈世昌的記錄隻有冰冷的一行：“幼殤”。賬冊裏找不到任何異常支出。祖父的手劄更是語焉不詳，隻反複提及“慎用”、“莫忘祖訓”、“代價非人所能承受”。

“代價……代價……”沈墨白喃喃自語，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模糊的字跡。除了陽壽，除了血親獻祭，這算盤難道還有別的代價？祖父口中的“五弊三缺”究竟是什麽？他模糊記得幼時似乎聽老人提過這個詞，與泄露天機、命理術數有關，卻從未深究。

就在他深陷絕望的泥沼，幾乎要被恐懼和未知壓垮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上海灘的上空。

城北王家，那位珠光寶氣、長袖善舞的主母王周氏，暴斃了！

訊息傳得飛快，各種版本在市井間流傳。有說是急病，有說是意外，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卻出奇地一致——王周氏的屍體被發現時，右手無名指，齊根而斷，不知所蹤！現場沒有血跡，沒有掙紮痕跡，那根手指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更詭異的是，據最先發現的下人戰戰兢兢地描述，王周氏死時麵容扭曲，嘴巴大張，彷彿看到了什麽極端恐怖的東西，但整張臉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蠟黃色，像是被瞬間抽幹了所有生氣。

“無名指……斷了？”沈墨白聽到福伯轉述這個訊息時，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想起祖父臨終前，那渾濁老眼裏透出的、比死亡更深的恐懼，還有那句含糊不清的囈語：“五弊三缺……躲不過的……都躲不過……”

一股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王周氏的死狀，那缺失的無名指，還有祖父口中的“五弊三缺”……這絕非巧合！

“少爺？”福伯擔憂地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

沈墨白沒有回答，他踉蹌著衝回書房，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顫抖著伸出手，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無名指……如果代價是這個……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墨白？是我，青璿。”門外傳來趙青璿清脆而帶著一絲憂慮的聲音，“你還好嗎？我聽說王伯母的事了……真是駭人聽聞。我……我很擔心你。”

沈墨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起身開啟了門。趙青璿站在門外，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到了。

“趙小姐。”沈墨白的聲音有些沙啞。

“墨白，出了這樣的事，我實在放心不下。”趙青璿走進書房，目光快速掃過書桌上被絨布覆蓋的算盤，隨即落在沈墨白憔悴的臉上，眉頭微蹙，“你臉色很差。王伯母的事……太蹊蹺了。我總覺得，這背後……怕是不簡單。”

沈墨白沉默著，沒有接話。他現在看誰都像是覬覦算盤的豺狼，包括眼前這位明豔動人的趙小姐。

趙青璿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備，輕輕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墨白，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沈家……還有你祖父留下的東西……都讓你背負了太多。其實，我這次來，除了看你，也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認識一位住在閘北的婆婆，人稱‘柳婆婆’，據說……很有些通靈的本事。以前我母親遇到些……解釋不清的怪事，也是找她化解的。王伯母這事透著邪性，我在想……或許，我們可以去問問她？也許……她能知道些什麽？”

神婆？通靈？沈墨白心中一動。他現在就像溺水的人，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祖父的警告，亡魂的低語，王周氏詭異的死狀，還有那該死的“五弊三缺”……這一切都超出了常理。或許，這些遊走在陰陽邊緣的人，真能窺見一絲真相？

“柳婆婆？”沈墨白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被強烈的求知慾和恐懼壓倒，“好……我去。”

閘北的弄堂狹窄而潮濕，空氣中彌漫著煤煙和廉價脂粉混合的怪味。趙青璿帶著沈墨白七拐八繞，來到一扇貼著褪色符紙的破舊木門前。門內光線昏暗，一股濃烈的劣質線香和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

一個佝僂著背、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坐在昏暗的角落裏，正是柳婆婆。她渾濁的眼睛在沈墨白身上掃過，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縮了回去，幹癟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

趙青璿上前，低聲說明瞭來意，隱晦地提到了沈家的“困擾”和王周氏詭異的死狀。

柳婆婆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開口：“造孽啊……那東西……又出來了……”她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沈墨白，“你身上……沾了它的‘氣’……陰冷，帶著死氣……還有……血親的怨念……”

沈墨白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柳婆婆哆哆嗦嗦地從懷裏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撒在一個缺口的破碗裏，又點燃三根細細的線香，青煙嫋嫋，扭曲上升。她閉著眼，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含糊不清，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突然，她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沈墨白，聲音陡然變得尖利：“算盡天機者，必犯五弊三缺！鰥、寡、孤、獨、殘！這是天道反噬！逃不掉的！你用了不該用的東西，沾了不該沾的因果！那東西……它在找主人！它最初的主人！”

“最初的主人？”沈墨白急切地追問，“是誰？在哪裏？”

柳婆婆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肺咳出來，她指著那三根燃燒的線香。隻見其中一根香，從中部無聲無息地斷裂開來，灰白的香灰簌簌落下。

“斷了……線斷了……”柳婆婆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它……它纏上你了！解鈴還須係鈴人……找到它最初的主人……隻有找到源頭……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否則……五弊三缺，必犯其一！誰也逃不過！王家那個……就是犯了‘殘’！”

她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裏，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隻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充滿憐憫和恐懼地看著沈墨白。

從柳婆婆那陰森的小屋出來，沈墨白隻覺得外麵的陽光都帶著一股寒意。五弊三缺！鰥寡孤獨殘！王周氏斷了無名指，正是犯了“殘”！這就是使用算盤的代價！而柳婆婆的話更是如同重錘砸在他心上——找到算盤最初的主人！那是唯一的生路？可茫茫人海，百年前的舊事，到哪裏去找？

夜幕再次降臨。沈墨白躺在冰冷的床上，柳婆婆的話、王周氏的死狀、兩顆刻著“沈世昌”的骨珠、亡魂的低語……無數恐怖的畫麵在他腦海中翻騰交織。疲憊和恐懼終於將他拖入混亂的夢境。

他夢見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濃霧中奔跑，腳下是鬆軟粘稠的泥土，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濃霧深處，傳來“哢嗒……哢嗒……”的聲響，正是那算盤骨珠自行撥動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突然，一隻冰冷刺骨、完全由慘白指骨構成的手，猛地從濃霧中伸出，帶著一股腐臭的陰風，狠狠掐住了他的喉嚨！

窒息感瞬間襲來！那骨指堅硬如鐵，冰冷如霜，死死扼住他的氣管，力量大得驚人。他拚命掙紮，雙手徒勞地去掰那骨手，卻如同撼動鐵石。他張大了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隻剩下自己心髒瘋狂擂動的轟鳴和那越來越清晰的“哢嗒”聲。

“呃……嗬……”他發出瀕死的嗬嗬聲，絕望地蹬著腿。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瞬間，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冷汗如同瀑布般浸透了睡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處彷彿還殘留著那冰冷骨指的觸感和恐怖的窒息感。窗外，天色依舊漆黑，離天亮還早。

是夢……隻是一個噩夢……

他心有餘悸地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心髒還在狂跳不止。然而，一股強烈的不安感卻驅使他，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踉蹌下床，走向書房。

他需要看到那算盤！彷彿隻有確認它還在原地，才能稍稍驅散夢魘的陰影。

推開書房門，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他顫抖著手，點燃桌上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書桌。

那架白骨算盤，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覆蓋著厚重的絨布。

沈墨白一步步走近，如同走向一個擇人而噬的陷阱。他伸出手，指尖顫抖得厲害，最終還是猛地掀開了絨布。

慘白的骨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澤。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算盤邊緣——沒有新的骨珠出現。他剛想鬆一口氣，視線卻猛地凝固在算盤中央，那根代表他陽壽的橫梁之上！

昨夜之前，那裏清晰地浮現著“陽壽三十又二”的血字。

而現在，那行血字，變了！

猩紅的字跡，如同剛剛用鮮血塗抹上去，甚至帶著一絲未幹的粘稠感，清晰地顯示著：

陽壽 五。

五年！

隻剩下五年！

沈墨白如遭五雷轟頂，眼前一黑，踉蹌著扶住桌沿才沒有摔倒。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夢中的窒息感再次襲來，比任何一次都要真實，都要冰冷。

五年！柳婆婆口中的五弊三缺！王周氏的下場！還有那需要獻祭至親才能“添”的陽壽……

他死死盯著那行刺目的血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像一隻瀕死的野獸。昏黃的燈光將他扭曲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劇烈地晃動著。窗外，更深沉的夜色，正無聲地吞噬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