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白骨傳家

民國十二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臘月裏的寒風像裹了冰碴子的鞭子，抽打著沈家老宅厚重的朱漆大門。夜色濃稠如墨，沉甸甸地壓在青灰色的屋瓦上，隻有正廳裏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光，如同垂死之人最後一點微弱的氣息。

沈墨白裹緊了身上的西式呢絨大衣，依舊覺得寒氣順著骨頭縫往裏鑽。他剛從法蘭西回來不過三日，時差尚未倒順，便被管家福伯請到了這間平日裏極少開啟的祠堂偏廳。

空氣裏彌漫著陳年香燭、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廳堂中央，一張鋪著暗紅色絨布的供桌上，孤零零地擺放著一件物事。他的祖父，沈家如今真正的主心骨沈老太爺，半倚在鋪了厚厚皮毛的太師椅裏。

老人枯槁得如同一截被風幹的朽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虯結，隻有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眸子，偶爾閃過鷹隼般銳利的光，提醒著旁人他昔日的威嚴。

此刻，這目光正牢牢鎖在沈墨白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托付。

“墨白……”老太爺的聲音嘶啞低沉，像砂紙摩擦著朽木，“過來。”

沈墨白依言上前，在祖父麵前站定。他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與這間彌漫著陳舊氣息的廳堂格格不入。

他剛從巴黎索邦大學修完經濟學歸來，滿腦子是新思潮與實業救國的宏願，對家族裏這些神神秘秘的舊規矩，心底深處是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

老太爺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枯瘦的胸膛起伏著，彷彿隨時會散架。福伯連忙上前，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拭嘴角。

喘息稍定，老太爺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供桌上那件東西。

“把它……拿過來。”沈墨白的目光這才真正落到那物件上。

那是一架算盤。

通體慘白，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非金非玉的冷光。算盤的框架和珠子，竟似由某種慘白的骨頭打磨而成！每一顆算珠都渾圓光滑，大小均勻，上麵似乎還刻著極細小的字跡。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沈墨白的後背。他依言上前，雙手捧起那架算盤。入手冰涼刺骨，沉甸甸的，帶著一種死物的僵硬感。湊近了看，那些刻在骨珠上的細小字跡，竟是一個個清晰的人名——沈氏曆代先祖的名諱！

一股混雜著敬畏與厭惡的情緒在他心頭翻湧。

“這是我沈家……傳了七代的……血肉算盤。”

老太爺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彷彿耗盡了力氣，“今日……傳給你。”

“血肉算盤？”沈墨白眉頭微蹙，這名字本身就透著邪氣，

“祖父，這……”

“聽著！”

老太爺猛地提高了聲音，渾濁的眼珠爆發出最後一點精光，死死盯著沈墨白，“此物……能窺天機，算盡……世間盈虧……福禍……乃至……生死！”

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但……切記！子時之後……萬勿觸碰！切記！切記！”

最後兩個“切記”，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老太爺說完，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裏，隻剩下粗重的喘息。福伯連忙示意沈墨白退下。

沈墨白捧著那架冰冷刺骨的白骨算盤，心頭疑竇叢生，祖父的警告言猶在耳。他回到自己位於老宅西廂的臥房，將算盤放在書桌上。窗外寒風呼嘯，拍打著窗欞，更襯得屋內一片死寂。

燭光下，那算盤慘白的骨架和刻著先祖名諱的骨珠，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他。他試圖用所學的科學知識來解釋——或許是某種特殊的礦物？或者動物的骨骼？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和祖父臨終托付般的警告，讓他無法說服自己。

夜深了。

沈墨白和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祖父病危的憂慮、歸國後振興家業的壓力、以及這架詭異算盤帶來的莫名不安，交織在一起，讓他毫無睡意。窗外的風聲似乎小了些，萬籟俱寂。

就在這極致的寂靜中，一絲微弱卻清晰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哢嗒。像是算珠被輕輕撥動了一下。沈墨白猛地睜開眼，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黑暗中，隻有他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是幻覺？還是風聲？

哢嗒…哢嗒…聲音又響了兩下，比剛才更清晰，帶著一種機械般的規律。

來源，正是書桌的方向！沈墨白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祖父那聲嘶力竭的警告：“子時之後，萬勿觸碰！”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桌上的西洋座鍾，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時針和分針赫然指向了子時一刻！一股寒意瞬間席捲全身。他猛地坐起身，目光死死盯向書桌。

黑暗中，那架白骨算盤靜靜地躺在那裏，輪廓模糊。

哢嗒…哢嗒…哢嗒…聲音變得密集起來！

不再是試探性的輕響，而是連續不斷的、清脆的撥動聲！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黑暗中飛快地撥弄著那些慘白的骨珠！沈墨白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摸索著點亮了床頭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了近處的黑暗，也照亮了書桌。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幾乎凝固。那架白骨算盤，正懸空漂浮在書桌上方寸許！

慘白的骨珠如同被賦予了生命，正在瘋狂地自行上下撥動！速度快得幾乎拉出殘影，發出連成一片的“哢嗒哢嗒”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詭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隨著骨珠的瘋狂撥動，算盤框架上那慘白的骨質表麵，竟緩緩地、如同被無形的筆書寫一般，滲出了一行粘稠、暗紅的字跡！那字跡殷紅如血，在慘白的骨架上蜿蜒扭曲，最終清晰地凝固成一行觸目驚心的字：沈墨白，陽壽三十又二。

沈墨白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床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死死盯著那行血字，瞳孔劇烈收縮，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從腳底直衝頭頂，連呼吸都停滯了。那行字彷彿帶著某種惡毒的詛咒，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也烙印進他的靈魂深處。

三十二歲？他今年才二十五歲！寂靜重新籠罩了房間。那架算盤不知何時已停止了撥動，悄無聲息地落回了桌麵，血字依舊清晰刺目。隻有煤油燈的火苗，在沈墨白劇烈顫抖的手所持的燈罩裏，不安地跳躍著，將他慘白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嗬嗬的抽氣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窗外，寒風似乎更猛烈了，嗚咽著穿過老宅的庭院，如同無數亡魂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