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8章 血之契約

冰冷的雨水像無數細小的針，持續不斷地刺在韓偉裸露的麵板上。他背靠著粗糙濕滑的樹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水汽和深入骨髓的寒意。黑暗已經完全降臨，吞噬了森林的輪廓，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雨幕和風鈴那無處不在、如同鬼魅低語的叮當聲。它們交織在一起，鑽進他的耳朵，鑽進他的腦海，試圖再次編織出那溫柔卻致命的幻象。

“阿偉……”

那聲音又來了，蘇晚的聲音，裹挾在風雨和風鈴的雜音裏，時斷時續，帶著令人心碎的哀怨和誘惑。韓偉猛地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中彌漫，用疼痛強行驅散那幾乎要將他拖入深淵的呼喚。他不能聽，不能信。樹下的影子，蠕動的陰影，老人戛然而止的慘叫……這些纔是真實的恐怖。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麻木感從腳底蔓延上來。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髒，越收越緊。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成為這片森林又一個無聲無息的祭品？成為血參的養料？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撕裂蒼穹的閃電毫無征兆地劈下！瞬間將黑暗的森林照得如同白晝！強光刺得韓偉下意識地閉上了眼，但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

在離他大約幾十米開外，一片格外濃密、盤根錯節的古樹叢深處，似乎……矗立著一個不同於周圍樹木的、棱角分明的輪廓！

不是樹！是某種建築的邊緣！

閃電轉瞬即逝，黑暗重新合攏，那驚鴻一瞥的景象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了韓偉的視網膜上。心髒猛地一跳，一股混雜著恐懼和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湧了上來。那是什麽？廢棄的村舍？還是……別的什麽？

風鈴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急促，更加嘈雜，彷彿在極力掩蓋什麽，又像是在催促他離開。但蘇晚那哀怨的呼喚聲卻詭異地消失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韓偉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咳嗽起來。他扶著樹幹，用盡全身力氣，拖著麻木的雙腿，朝著剛才閃電照亮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去。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濕滑的腐葉和盤踞地麵的樹根隨時可能將他絆倒。雨水衝刷著他的臉，模糊著他的視線，他隻能憑著記憶和感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前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終於撥開一叢濕漉漉、帶著刺鼻氣味的荊棘，踉蹌著撲到了一片相對空曠的地帶。

雨勢似乎小了些，或者隻是被頭頂異常濃密的樹冠遮擋了。借著偶爾劃破夜空的微弱閃電，韓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座低矮、破敗的建築，幾乎完全被瘋長的藤蔓和苔蘚覆蓋，幾乎與周圍的森林融為一體。它沒有窗戶，隻有一扇歪斜、腐朽的木門半掩著，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建築周圍的地麵異常“幹淨”，沒有雜草，隻有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的東西覆蓋著，在閃電的光芒下反射出詭異的微光。

韓偉的心髒驟然縮緊。那不是泥土，也不是落葉。

是骨頭。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骨頭！碎裂的頭骨、斷裂的肋骨、散落的指骨……如同某種邪惡的祭壇，環繞著這座陰森的建築。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陳年積塵的黴味、深入骨髓的潮濕土腥氣，以及一種……一種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早已幹涸卻依舊刺鼻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這裏就是……祠堂？老人提到過的，供奉著那東西的地方？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幾乎要將他推倒在地。但賬本上蘇晚的名字，那朵血花上酷似她的輪廓，還有那一次次試圖將他拖入深淵的幻象……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這裏。真相，或許就在這扇腐朽的門後。

他必須進去。

韓偉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扇腐朽的木門。木頭早已朽爛，觸感濕滑而冰冷，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黏膩感。他用力一推。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死寂中響起，異常刺耳。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窒息。祠堂內部一片漆黑，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

他摸索著口袋，幸好，防水打火機還在。他顫抖著按下開關。

“嚓——”

一簇微弱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門口一小片黑暗。火光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地投射在布滿灰塵和蛛網的地麵上。

借著這微弱的光源，韓偉看清了祠堂內部。

空間不大，四壁空空蕩蕩，隻有正中央的位置，矗立著一個用粗糙石塊壘砌的、半人高的祭壇。祭壇上，沒有神像，沒有牌位。

隻有一株……植物。

韓偉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東西紮根在祭壇中央的泥土裏，主體是一根粗壯得如同成年男子大腿般的、暗紅色的根莖，表麵布滿了虯結扭曲的脈絡，如同無數條凝固的血脈。根莖向上延伸，分出數條同樣暗紅、卻更加纖細的藤蔓狀分支，如同活物般微微蜷曲著。在那些藤蔓的頂端，並非葉片，而是幾朵碩大無比、呈現出一種妖異暗紅色的花朵！花瓣肥厚，邊緣帶著鋸齒，花心處……花心處深陷下去，形成一個個不規則的孔洞，像一張張無聲呐喊的嘴！

而在祭壇周圍的地麵上，散落著更多的白骨，比外麵的更加密集，層層疊疊，幾乎鋪滿了整個祠堂的地麵。火光下，那些白骨泛著森然的冷光。

這就是血參？這就是丹村供奉的“神物”？這就是吞噬了蘇晚、吞噬了無數人命的東西？！

韓偉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胃裏翻江倒海。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目光死死盯住祭壇。在那株巨大血參的根部旁邊，祭壇的石麵上，似乎放著一本東西。

一本……書？

他小心翼翼地邁步，腳下踩到硬物，發出“哢嚓”一聲輕響——是踩碎了某塊不知名的骨頭。他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濕透的衣衫。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靠近祭壇，彷彿生怕驚醒了沉睡的惡魔。

終於，他走到了祭壇前。火光映照下，那確實是一本書。一本用某種不知名皮革裝訂的古籍，封麵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些扭曲怪異的暗紅色紋路，觸手冰涼，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滑膩感。

韓偉的心髒狂跳著，幾乎要撞破胸膛。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封麵。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指尖瞬間蔓延至全身。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翻開了第一頁。

書頁是用一種暗褐色的、彷彿幹涸血液書寫的古老文字，字跡狂亂而扭曲。韓偉看不懂具體內容，但書頁的邊緣，卻用細小的、他能辨認的字型，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注釋和翻譯！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那些注釋，瞳孔驟然收縮！

“……上古邪修‘血藤老祖’，采九幽穢土，聚萬靈怨氣，以生魂血肉為引，培育此詭藤，名喚‘噬生血參’……”

“……初時，以獸血澆灌，可壯筋骨，延壽數載……”

“……然獸血駁雜，效力漸微。遂以人血飼之，尤以飽含恐懼、絕望之魂血為佳……”

“……血參初生，需血甚少，以死囚、流民之血即可……”

“……然此物貪得無厭，嗜血如命，日久則需活祭，以生魂怨念滋養其靈……”

“……自願獻祭者，其魂血怨念最濃，效力最佳，可催生‘參王籽’，服之……可致幻，可惑心，終成血參傀儡……”

“……血參通靈，可窺人心，幻化其至親至愛之形，誘其靠近，吸其精魂……”

“……此物不死不滅，唯宿主更替，或……焚其根，毀其靈……”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韓偉的腦海中炸開！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本古籍上的文字無情地串聯起來！

,丹村的暴富，死刑犯的血，流浪漢的失蹤，村民自願獻祭親人……這一切，都是為了滿足這株“噬生血參”那永無止境的貪婪！所謂的“參王籽”，根本不是什麽神藥，而是致命的毒餌！蘇晚……蘇晚的名字出現在賬本上，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獻祭的！被誰？被他自己？！為了換取那該死的、能讓人產生幻覺的“參王籽”？！

“啊——！”

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不受控製地從韓偉喉嚨裏爆發出來！他猛地將古籍摔在祭壇上，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深摳進頭皮！巨大的悔恨、憤怒、痛苦和絕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吞噬！他纔是害死蘇晚的凶手！他纔是那個被貪婪矇蔽了雙眼，親手將摯愛送入虎口的蠢貨！

就在他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祭壇上那株巨大的血參，其中一條暗紅色的藤蔓，似乎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韓偉感到雙眼一陣劇烈的刺痛！彷彿有滾燙的液體從眼眶中湧出。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抹，借著搖曳的火光，他看到自己指腹上沾染的，是兩抹刺目驚心的……鮮紅！

血！

他的眼睛在流血！

恐懼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情緒。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抬起顫抖的手，想要擦去臉上的血，卻感覺臉頰和脖頸的麵板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根須，正試圖刺破他的麵板，鑽出來！

祭壇上，那株巨大的噬生血參，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那些暗紅色的藤蔓似乎蜷曲得更加明顯，頂端那幾朵妖異的血花，花心處的孔洞彷彿微微張開，無聲地對著他。一種冰冷、貪婪、充滿惡意的“注視感”，如同實質般籠罩了他。

祠堂外，風雨依舊，風鈴的叮當聲不知何時變得異常清晰，彷彿就在耳邊低語，帶著一種……嘲弄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