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7章 亡妻歸來

老人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裏最後一片枯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渾濁的眼睛死死釘在洞口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樹影上。洞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土灶裏微弱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兩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它……在聽……”老人破碎的聲音帶著瀕死的絕望，攥著黑色小墜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一股冰冷的、帶著腐朽甜腥氣的風毫無征兆地灌入洞口，吹得藤蔓簌簌作響。懸掛在遠處林間的風鈴，明明沒有一絲風掠過，卻突然發出一陣細碎、雜亂、如同竊竊私語般的叮當聲。那聲音彷彿無數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韓偉的耳膜，直紮進他的腦髓深處。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髒。他猛地扭頭看向洞外——那片被老人死死盯著的樹影，在慘淡的天光下，邊緣似乎微微蠕動了一下，像某種活物在舒展身軀。

“跑……”老人從牙縫裏擠出最後一點力氣，聲音微弱卻如同驚雷，“快……跑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韓偉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猛地轉身，撞開垂掛的藤蔓，一頭紮進了洞外陰森幽暗的密林。

身後，老人淒厲而短促的驚叫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緊接著，是某種沉重物體拖過腐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濕漉漉的藤蔓纏繞收緊的細微聲響。

韓偉不敢回頭。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跑！離開這裏！離開這片被詛咒的森林！他跌跌撞撞地在盤根錯節的古樹間穿行，粗糲的樹皮刮蹭著他的手臂和臉頰，帶出火辣辣的痛感。腳下厚厚的腐葉層軟得可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飽了血的海綿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頭頂，那些凝固的風鈴又開始無風自動，叮叮當當的細碎聲響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隨著他，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急切地呼喚。

“阿偉……”

一個輕柔的、帶著無限眷戀和一絲哀怨的女聲，突兀地穿透了風鈴的嘈雜，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

韓偉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如同被無形的冰錐貫穿。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徹骨的寒意。這個聲音……他死也不會忘記！是蘇晚！是他三年前車禍身亡的妻子蘇晚的聲音！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轉過頭。

前方不遠處，一棵巨大的、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下，靜靜地站著一個穿著米白色連衣裙的身影。夕陽的餘暉艱難地穿透濃密的樹冠，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她微微側著頭，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露出他無比熟悉的、溫婉秀麗的側臉輪廓。她的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眼神清澈，帶著重逢的喜悅和一絲淡淡的憂傷，正靜靜地望著他。

“阿偉，”蘇晚的聲音如同山澗清泉，帶著能撫平一切傷痛的魔力，“我好想你。”

巨大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韓偉。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實，如此美好，美好得足以讓他忘記賬本上那行血淋淋的字，忘記指縫間詭異的粘液，忘記昨夜血祭的恐怖幻象，甚至忘記剛剛山洞裏老人那絕望的嘶喊和戛然而止的慘叫。三年來蝕骨的思念和痛苦，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

“晚……晚晚？”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瞬間被滾燙的液體充滿。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腳步虛浮，如同踩在雲端。“真的是你？你……你沒死？”

“傻瓜，”蘇晚輕輕嗔怪道，朝他伸出手，纖細白皙的手指在昏暗中彷彿散發著微光，“我怎麽會死呢？我一直在這裏等你啊。這裏多好，沒有病痛，沒有煩惱，隻有我們兩個……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像最甜美的毒藥，一點點侵蝕著他的意誌。那溫柔的笑容，那熟悉的眉眼，那朝他伸出的手……一切都和他記憶深處最珍貴的畫麵完美重合。韓偉的視線模糊了，理智的碎片在巨大的情感衝擊下迅速瓦解。他隻想衝過去，緊緊抱住她，確認這不是又一個殘酷的幻夢。

他踉蹌著又向前走了幾步，距離那樹下的人影隻有不到十米。蘇晚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甜美，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光輝，無聲地催促著他靠近。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甜腥氣，混合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再次鑽入他的鼻腔。這氣味……是血花！他指縫間殘留的那種氣味！

這絲微弱的氣味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那層溫柔美好的幻象。韓偉猛地一個激靈，腳步頓住。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縫間，那暗紅色的粘液不知何時又滲了出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不對！有什麽地方不對！

他猛地抬起頭，心髒狂跳，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死死鎖住樹下的蘇晚。她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瑕，眼神依舊清澈溫柔，但韓偉的視線卻不受控製地向下移動，落在了她腳下的地麵上。

夕陽的餘暉被濃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她身後投下了一片巨大而濃重的陰影。那陰影的邊緣……在蠕動！

不是光線變化造成的錯覺，是真實的、如同活物般的蠕動！那陰影的形狀，根本不像一個人影！它更像是一團糾纏盤繞的、粗壯扭曲的藤蔓，或者……某種巨大植物的根須！在陰影最深、最濃稠的中心，似乎還隱隱透出一點令人心悸的、暗沉如凝固血液般的猩紅！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頭皮炸開！賬本上的字跡，老人驚恐的尖叫，昨夜幻象中村民木然的臉，還有那句“別相信樹下的影子”……所有恐怖的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拚湊！

“不……你不是她！”韓偉發出一聲嘶啞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踉蹌著向後退去，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幻滅的痛苦，“你是什麽東西？！”

樹下的“蘇晚”臉上的溫柔笑容瞬間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出現了裂痕。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迅速褪去，隻剩下一種冰冷的、非人的空洞。她伸出的手並未收回，反而向前探了探，聲音依舊輕柔，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和……貪婪：“阿偉，你怎麽了？是我啊，我是晚晚啊！快過來，到我這裏來……”

“滾開！”韓偉目眥欲裂，用盡全身力氣咆哮著，轉身就想逃離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頭頂的天空驟然炸開一道慘白的、撕裂天幕的閃電！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轟然炸響，彷彿整個森林都在雷聲中顫抖！

瓢潑大雨毫無征兆地傾瀉而下，冰冷的雨水如同無數鞭子，狠狠抽打在韓偉身上，瞬間將他澆了個透心涼。眼前那樹下溫柔的身影，那扭曲蠕動的陰影，在密集的雨簾中劇烈地晃動、扭曲，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

“阿偉——！”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穿透雨幕，帶著無盡的怨毒和不甘。

韓偉什麽也顧不上了。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一頭紮進狂風暴雨中的密林深處。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泥濘絆住了他的腳步，粗壯的樹枝抽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但他感覺不到疼痛，隻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在驅使著他拚命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何方。濃密的雨幕和漸深的暮色徹底吞噬了方向感，四周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在風雨中狂舞的參天巨木，和那始終如影隨形、在風雨中依舊叮當作響的、彷彿無處不在的風鈴聲。

當他終於力竭，背靠著一棵冰冷濕滑的巨樹滑坐在地時，渾身早已被雨水、汗水和泥漿浸透。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臉頰不斷流下，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他混亂的大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環顧四周，隻有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的樹影，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中張牙舞爪。

他徹底迷失了。

在這片被血參統治的、活著的森林深處，風雨飄搖，夜幕四合。而那風鈴的細碎低語，混雜著雨聲，彷彿無數個聲音在黑暗中竊竊私語，其中，似乎又隱隱夾雜著一聲若有若無、溫柔而哀怨的呼喚：

“阿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