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9章 最後的選擇

指腹上那抹刺目的鮮紅在搖曳的火光下微微發亮，像兩顆凝固的血淚。韓偉背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石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麵板下的蠕動感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根須正貪婪地汲取著他的血肉，試圖破體而出。祭壇上，那株巨大的噬生血參的藤蔓無聲地蜷曲著，頂端幾朵暗紅色的妖花中心，那深陷的孔洞正對著他，散發出冰冷、粘稠的惡意，如同實質般擠壓著他的神經。

“韓偉……”

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不是從門外呼嘯的風雨中傳來，也不是祠堂內某個角落的低語。它直接鑽進了他的腦海，清晰、溫柔，帶著蘇晚特有的、能撫平一切焦躁的語調。

“阿偉，別怕。”

韓偉渾身劇震，猛地抬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祭壇上那株妖異的植物。是它！它在說話！用蘇晚的聲音！

“你看你，把自己弄成什麽樣子了？”那聲音帶著一絲心疼的嗔怪，如同無數次在他熬夜趕稿後，蘇晚端著熱牛奶走到他身邊時的語氣。“外麵那麽冷，雨那麽大……過來，到我這裏來。”

一股難以抗拒的暖意隨著這聲音悄然彌漫開來，奇異地中和了祠堂內刺骨的陰寒。祭壇周圍森然的白骨似乎在視線中模糊、淡化，空氣中那股陳腐的血腥味也淡了許多。韓偉甚至感覺到麵板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感，也詭異地平息了一些，隻剩下一種微弱的、類似脈搏跳動的麻癢。

“晚晚……”嘶啞的聲音從韓偉喉嚨裏擠出，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和脆弱。他向前踉蹌了一步，視線不由自主地被祭壇中央那株血參吸引。在搖曳火光的映照下，那虯結的暗紅色根莖表麵，似乎隱約浮現出一張模糊的、屬於蘇晚的溫柔臉龐輪廓。

“是我，阿偉。”腦海中的聲音更加清晰，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你找到我了。你看，我就在這裏，一直都在等你。”

那張模糊的臉龐輪廓似乎清晰了一瞬，蘇晚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彷彿正凝視著他，帶著無盡的思念和哀傷。“我知道你後悔，知道你痛苦……但沒關係了，阿偉。那些都過去了。隻要你願意，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

“永遠……在一起？”韓偉喃喃重複，眼神有些渙散。巨大的誘惑如同溫暖的潮水，試圖淹沒他殘存的理智。悔恨和孤獨啃噬了他三年，而此刻，“蘇晚”的聲音和“形象”就在眼前，觸手可及。隻要他點頭，隻要他走過去……

“是的，永遠。”腦海中的聲音充滿了蠱惑的甜蜜，“成為我的宿主，阿偉。把你的身心交給我，我們就能融為一體。你將擁有無盡的生命，再也不用承受生離死別的痛苦。而我……我就能真正地活過來，在你身邊，像從前一樣。”

成為宿主？融為一體？

這幾個冰冷的字眼像一根尖銳的刺，猛地紮進了韓偉被溫情包裹的意識深處。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渙散的目光瞬間凝聚！

祭壇上，那模糊的蘇晚輪廓消失了，隻剩下那株猙獰的、散發著貪婪氣息的噬生血參！它那些蜷曲的藤蔓微微舒展，如同毒蛇昂起了頭顱，頂端妖花中心的孔洞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貪婪地呼吸。麵板下那剛剛平息下去的蠕動感驟然加劇，甚至傳來一陣細微的、彷彿根須在皮下生長的刺痛！

這不是蘇晚！這是血參！是吞噬了蘇晚、吞噬了無數無辜者生命的怪物！它正在用蘇晚的聲音，用他內心最深的渴望和愧疚，編織一個致命的陷阱！

“不！”韓偉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向後退去，再次重重撞在石壁上。劇烈的震動讓他眼前發黑，眼眶中尚未幹涸的血跡又湧出一些，順著臉頰滑落，帶來一陣灼痛。

“為什麽拒絕我，阿偉？”腦海中的聲音瞬間變了，溫柔褪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不解和隱隱的怒意。“你不想見到我嗎？你忘了是誰害死了我嗎？是你！是你親手簽下了那份‘自願獻祭’的同意書！為了那該死的‘參王籽’，為了緩解你那該死的頭痛和幻覺！是你把我推給了它！”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韓偉的心髒，將他內心最深的瘡疤血淋淋地撕開！古籍上的記載，賬本上蘇晚的名字旁邊那個刺眼的“自願”標記……所有被他刻意壓抑的、最不堪的真相，此刻被血參用蘇晚的聲音殘忍地揭露出來！

“不……不是的……”韓偉痛苦地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抓住頭發，指甲幾乎要嵌進頭皮。巨大的負罪感和自我厭惡幾乎將他徹底擊垮。他纔是罪魁禍首！他有什麽資格拒絕？他應該贖罪！

“對，就是這樣。”腦海中的聲音又變得柔和起來，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魔力，“接受我，阿偉。這是你唯一贖罪的機會。成為我的宿主，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我會讓你忘記痛苦，忘記一切……你將獲得新生，而我，也能真正擁有蘇晚的生命和記憶……”

新生？擁有蘇晚的生命和記憶？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韓偉被悔恨和誘惑雙重衝擊而混亂的思緒。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祭壇上的血參。

它要的不僅僅是他的身體！它還要蘇晚殘存的、被它吞噬的靈魂！它要將蘇晚的一切，都變成它力量的一部分，變成它繼續誘惑下一個犧牲品的工具！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雜著絕望的決絕，如同火山般在韓偉胸中爆發！他害死了蘇晚，他罪無可赦！但他絕不能再讓蘇晚的靈魂，被這貪婪的怪物永遠禁錮、褻瀆！他絕不能讓這吞噬了丹村、吞噬了無數生命的邪物繼續存在下去！

“焚其根，毀其靈……”古籍上那行模糊的字跡，如同最後的燈塔，在他混亂的腦海中驟然亮起！

祠堂角落，一堆不知何時被風吹進來、半幹半濕的枯枝敗葉散落在地上。韓偉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它們，又猛地轉向自己手中那簇微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打火機火苗。

幾乎是同時，腦海中的聲音發出了尖銳的、充滿威脅的嘶鳴：“你想幹什麽？！韓偉！停下！否則你會後悔的！你會永遠失去她！永遠！”

麵板下的蠕動感瞬間變得狂暴，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紮他的血管和神經！雙眼的刺痛加劇，視野被一層不斷湧出的血霧所籠罩，看出去的一切都蒙上了詭異的暗紅色。他甚至能感覺到脖頸處傳來一陣異樣的緊繃感，麵板下的紋路似乎在向上蔓延！

沒有時間了！

韓偉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手中的打火機朝著那堆枯枝敗葉擲去！微弱的火苗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光弧。

“不——！”

腦海中的尖嘯達到了頂點，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衝擊，讓韓偉頭痛欲裂，幾乎昏厥。祭壇上，那株巨大的噬生血參所有的藤蔓都瘋狂地舞動起來，如同暴怒的毒蛇，頂端妖花中心的孔洞猛然擴張，一股濃鬱到令人窒息的、帶著甜腥味的暗紅色霧氣噴湧而出，瞬間彌漫開來！

打火機準確地落入了枯枝堆中。

噗！

微弱的火苗接觸到幹燥的枯葉，頑強地舔舐了一下，隨即，一點小小的、橙紅色的火光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