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時代 第18章 宋釘子

千文撥了老張發來的電話，無人接聽。

千文把車停了，四處張望後，又移在街頭一個廁所旁邊的角落裏。說是廁所，其實就剩四麵牆，上麵蓋著玻纖瓦。尿騷味混著建築垃圾的灰，嗆得他皺了皺眉。

前麵沒路了，推土機把這一片鏟得幹幹淨淨，連條像樣的土路都沒留下。

踩著碎磚頭往前走，腳下哢嚓哢嚓響，碎磚縫裏冒出一叢一叢的野草，風推著往一邊倒。

一堵圍擋橫在麵前，鐵皮做的，兩米多高，上麵噴著“文明施工”四個大白字，“施工”兩個字被人用黑漆噴了個叉。

沒路了。

千文仔細瞧瞧，圍擋底下一個半人高的洞，鐵皮往外翻著，鐵鏽隨風飄散。千文彎腰鑽過去。褲子在鐵皮上磨磨蹭蹭，擠了一下，過去了。

鑽過去，他站起來，又愣住了。這麽大一片地，足球場都不止。地上的房子全拆了，一棟不剩。拆下來的灰磚塊堆得到處都是，高的像墳包，矮的散了一地。鋼筋從混凝土裏戳出來，鏽得發紅，像一根根被掰彎的手指頭。碎玻璃渣子被太陽一照，反光晃眼。幾棵沒砍幹淨的泡桐樹幹上還掛著半截塑料布，風一吹，嘩啦啦響。

遠處有工人蹲在整理好的泥土上鋪草坪，一捲一捲的草皮從三輪車上卸下來，攤開，對齊，用手按實。草坪鋪到離那棟房子幾十米的地方，停了。

那棟房子孤零零立在那裏，六七十年代的平房，紅磚牆，灰瓦頂。牆根底下長了一圈黑綠的青苔。房子外麵圍了一圈建築邊角料砌的矮圍牆。

千文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那棟房子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看見路邊支著個攤子。一張折疊桌，桌上擺著幾瓶礦泉水、幾包餅幹、幾盒煙。桌子腿用磚頭墊著，一塊壓一塊，桌麵還是歪的。旁邊立著一把遮陽傘，傘麵上印著天水啤酒的廣告，曬褪色了，紅字變成了粉字。攤主是個男的，五十出頭，禿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坐在塑料凳子上抽煙。

看見千文走過來，把煙從嘴裏拔出來。“師傅，要點什麽？”

千文還沒開口，攤主已經站起來了，從桌子底下摸出一盒煙，往千文麵前推了推。“礦泉水兩塊錢，煙有芙蓉王和黃鶴樓。中午定盒飯不？今天有回鍋肉，十五一份，多加飯不要錢。”

千文說不要盒飯，拿瓶水。攤主彎腰從桌子底下撈出一瓶礦泉水，在褲腿上蹭了蹭灰，遞過來，又打量了千文一眼，說不戴安全帽就進去了，裏麵沒人管，不像工人，你來找人的吧。

千文接了水，擰開喝了一口。他抬下巴指了指遠處那棟紅磚房，說那裏麵住的是宋師傅吧，修電池的。

攤主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找宋釘子啊。”

千文說嗯。

攤主把煙掐了，按進一個空易拉罐裏，說那你往前走吧，就那條碎磚路，走到頭就是，他不興人喊他宋師傅，都喊宋釘子。

千文又問他怎麽在這一帶做生意，攤主說湊合吧，工人多的時候一天能賣幾十盒飯，現在工地快收尾了，人少了，改公園，以後來散步的人多了，他也不在這兒擺攤了。

千文握著那瓶溫水，朝那棟紅磚房又看了一眼。“怎麽宋師傅的房子沒拆？”

攤主把煙從嘴裏拔出來，煙霧從鼻孔裏慢慢往外冒。他看了看千文，又看了看那棟房子。

“你問宋釘子啊。”他把煙灰彈在地上，身子往塑料椅背上一靠。“他那個房子，拆不了。不是政府拆不了，是沒人願意拆。”

千文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他女兒，五歲那年被人拐跑了。就家門口，一轉身的工夫，沒了。找了五年，班不上了，家也不顧了，全國跑。老婆後來也病死了。剩他一個人。後來他回來了，就守在這房子裏，哪都不去。周圍全拆光了，他不走。政府給他補錢，不少，他不簽。怕房子一拆，女兒回來找不著家。早幾年還來談，後來沒人來了。地不好賣，小區不蓋了，現在改建公園。現在都喊他宋釘子。”

攤主又看了一眼千文：“你找他修電池？”

千文點了點頭。:“他怎麽會修電池?”

“他以前是八一機械廠的高工，那你往前走吧。到了院子門口別敲門，直接喊宋師傅。他不喜歡人喊他宋釘子，我這麽喊，是背後喊的。”

千文推開那扇角鐵焊的院門，門軸吱嘎一聲，鏽得厲害。

院子不大，卻幾乎沒地方下腳。廢電池，全是廢電池。各種牌子各種型號，從地上碼到牆根，碼到屋簷下，碼到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底下。有的電池包鼓了，外殼裂開，裏麵灰白色的電解液幹在裂縫上。旁邊堆著拆下來的電機、控製器、半截充電槍，幾扇從網約車上卸下來的車門，斜靠在牆角，車漆還是銀灰色的，“白菜打車”四個字磨掉了一半，“白菜”沒了，隻剩“打車”。空氣裏有一股鐵鏽味和電解液的酸氣，千文咳嗽了下，捂了捂嘴。

然後千文看見院子角落裏，那堆舊輪胎旁邊，坐著個東西。

他第一反應，誰把一個報廢的假人扔這兒了。軟矽膠外殼破了好幾處，露出裏麵的金屬骨架。一條腿彎的方向不對，小腿部分整個反轉過來，像被人用力掰過。胸口的蓋板缺了一塊，幾根電線從裏麵耷拉出來。

它歪歪地坐在輪胎上，頭低著，下巴抵著胸口，一動不動。千文以為它是個垃圾，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鋼筋，伸過去，用鋼筋頭戳了戳它的肩膀。

那個東西動了一下，先是頭，慢慢抬起來，然後那隻還算完好的手動了一下，手指張開，又握緊。它的頭歪向千文這邊，脖子發出很輕很細的嘎吱聲。然後它居然說話了。

“你好。準備好行程了嗎？”

聲音和街上那些白菜車裏的“真人”一模一樣。千文的鋼筋還舉在半空，哐當一聲丟在了地上。

千文剛回過神來，就聽見屋裏有人說話。“別戳了。再戳它真散架了。”聲音不大，但中氣足。

千文轉過身，一個老頭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拎著半桶水，往地上一擱，水晃出來潑了一地。很瘦，很精神，眼睛很亮。穿一件灰撲撲的長袖工作服，卷著袖口。外麵罩著一件土黃色的帆布做的圍裙，用兩根布帶子係在腰後麵，圍裙上全是黑印子，機油、電解液、各種各樣的汙漬，一層疊一層。

千文剛把鋼筋踢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宋師傅？”

老頭沒應，走過來，彎腰撿起那根鋼筋，順手靠到牆邊。“你是誰？”

“修電池的。”千文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老張發的定位，“我朋友老張介紹的，說是城南陳家卯——”

千文把手機往前遞了遞。“老張介紹的。他朋友上個月在你這換過電芯。”

宋釘子沒接手機。他站在那，兩隻手垂在圍裙兩側，右手還攥著一把螺絲刀。

他看著千文，看了好幾秒，從臉看到衣服，從衣服看到鞋子，又看回臉。“老張？哪個老張。”

“開網約車的，五十多歲，以前做生意的，開一輛白色比亞迪。”

宋釘子又看了他兩秒，然後把螺絲刀插進圍裙口袋裏，轉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龍頭那，擰開水洗手。衝了半天手才變清。“電池怎麽了。”

千文鬆了口氣。“跑了十六萬，BMS鎖死了。拆開看過，七塊電芯壓差超過兩百。”

宋釘子關上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千文。“你怎麽走到這的。”

千文指了指外麵的圍擋。“鑽洞進來的。”

宋釘子看了他一眼，走到院子中間，蹲下來，把一塊拆開的電池包蓋子掀開。電芯矩陣排在那裏，每根銅排都擦得亮晶晶的。他開口了。“電池呢。”

“還在車上。”

“車呢。”

“停在外麵，廁所旁邊那塊空地。”

宋釘子站起來，把螺絲刀往圍裙口袋裏一插，轉身就往院子外麵走。

走過千文身邊的時候，他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