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時代 第19章 報廢的豆寶

宋釘子繞著車走了一圈。眼睛掃過底盤、輪轂、電池包外殼。走到車尾的時候，他蹲下來，歪著頭看底盤護板上的劃痕，用手指摳了摳一道比較深的。站起來，沒說話。

然後他走回車頭，往千文跟前站了站。“鑰匙。”

千文把鑰匙遞給他。宋釘子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儀表盤亮了，BMS故障碼還掛在那，黃燈一閃一閃。他看了一眼，熄火，拔鑰匙，下車。“跟我來。”

千文跟著他走回那片圍擋。宋釘子走到圍擋跟前，伸出手，抓住一塊鐵皮的邊緣，輕輕一抬——再一提，又往旁邊一推，鐵皮就卸下來了。千文這纔看清楚，那些圍擋看著是一整麵，其實有幾塊根本沒固定，是虛搭在上麵的。宋釘子卸下第一塊，又去卸旁邊那塊，動作很輕，像開自家抽屜。兩塊鐵皮卸下來，豁口剛好夠一輛車通過。“開進去。”他把鐵皮靠在旁邊。

宋釘子剛走進院子，角落裏的機器人就動了。聽見院門響，它猛地抬起頭來，脖子發出嘎吱一聲，然後那隻還算完好的手撐著輪胎邊緣，使勁把自己往上推。腿不好使，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差點栽倒，又用手掌撐住地麵穩住了。然後站起來，一條腿直著，一條腿彎著，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到底還是站了起來。

他一瘸一拐地往宋釘子跟前走，破掉的矽膠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動作沒有半分猶豫，他走到離宋釘子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歪歪地立在那，然後說：“拆電池嗎？”

宋釘子嗯了一聲，把螺絲刀換到另一隻手上。“豆寶，把車上那塊電池卸了搬進去。”

豆寶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牆角走。走過千文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頭轉過來，歪著，那隻沒壞的眼睛對著千文，像在認人。然後它把頭轉回去，走到牆角，拿上千斤頂升起車，鑽到車底下，動手就拆。

三兩下拆完了，他彎腰去搬那塊電池。搬起來的時候手臂抖了一下，電池差點滑脫，它用胸口頂住，穩住了，轉過身，抱著電池往屋簷下走。走到一半，它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了看電池外殼上的編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裏缺了一塊蓋板，幾根電線耷拉著。它歪著頭轉過身，朝著院子中間喊了一聲：“宋爸，今天又要修電池了嗎？”

宋釘子應道：“拆。擱那邊，先把昨天那組搬出來。”

豆寶低下頭，看了看懷裏的電池，然後抱著它，一瘸一拐地往屋簷下走。

千文站在車旁邊，看著豆寶把幾百斤的電池包拖到院子中間，又看著它一瘸一拐地走回牆角，彎腰去搬下一塊舊電池。他張了張嘴，愣了好幾秒，才轉頭對宋釘子說：“你這個機器人……也厲害了。”

宋釘子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拆電池包外殼，頭都沒抬。“以前不行，剛撿回來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現在力氣大得很。”

宋釘子把扳手擱在電池包上，抬頭看了一眼豆寶。豆寶正蹲在屋簷下，把舊電池一塊一塊碼整齊，碼完一排，歪著頭看了看，又抽出來重新碼，非要碼到每塊之間的縫隙一樣寬。

“我那次從白菜公司門口過路。”宋釘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見他們把它扔在垃圾桶旁邊。跟扔一袋建築垃圾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豆寶跟前。豆寶還在碼電池，沒抬頭。宋釘子伸手，把它胸口那塊缺了蓋板的地方撥開一點，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線路板，中間嵌著一塊比指甲蓋大一點點的晶片。“撿回來的時候話都不能說，腿也斷了。我給它接上，焊了幾處，慢慢能動了。”

他把手收回來，在圍裙上又擦了擦，“後來我檢查了一下它裏頭的模型——它這個機器人，裏頭有個自己的小模型，不大，幾百萬引數。但是這個模型喂料的時候沒喂對，偏差了。”

他轉過身，看著千文。“本來是訓練它當司機的。開車、接單、送客。但有個操作員給它餵了一堆別的料——好人好事那種。見老人要扶，見小孩要抱，見人提東西要幫忙。喂多了，它的行為模式就偏了。開車不好好開，天天去做那些。”

他坐回電池包前麵，重新拿起扳手。“白菜公司當然不要它。一個司機，天天做不賺錢的事。我要。”

千文站在那，看著豆寶把電池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對齊，歪一點就重新擺。

千文問：“操作員為什麽要給它喂那些料？這又不是寫錯了程式碼，是故意的吧。”

宋釘子把扳手擱在電池包上，抬頭看了千文一眼。沒說話。他伸手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然後他看著豆寶。

“我查過它的訓練日誌。給它喂料的那個操作員，工號還在，名字也在。我托人打聽過——小夥子，二十出頭，搞資料標注的。幹了半年，天天加班，工資拖了三個月。跟上司吵了一架，上司說能幹就幹不能幹滾。”

宋釘子把煙塞回嘴裏，手裏摸打火機。

“第二天他沒滾。他坐回工位上，把最後一批訓練資料全換了。本來是駕駛資料——路況、導航、乘客對話。他全換成了好人好事。扶老人過馬路、幫孕婦提東西、撿到錢包還回去。換完他就走了，辭職信都沒寫。”

宋釘子站起來，走到豆寶跟前，伸手把它肩膀上翹起來的一塊矽膠皮按下去。豆寶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碼電池。

“他跟上司賭氣。上司讓他喂職業司機的料，他偏不。你讓我喂，我喂一堆跟賺錢沒關係的東西。上司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回事。一個司機，喂成了個好人。白菜公司當然不要它。一個司機天天做不賺錢的事，留著幹什麽。”

他把煙從嘴裏拔下來，塞回口袋。

“我喜歡他。”

千文:“修這個電池得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