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化不開的濃墨,隻有光怪陸離的霓虹在其中徜徉。
車裏,後座寬敞得過分。
光映在虞箏妝容精緻的側臉,劃過無數明明滅滅的痕跡。
車窗降下一點。
虞箏側身,窺著與外麵冷空氣接觸的那一條窄窄空隙,狠狠吸了一口。
似乎想要稀釋掉車內愈來愈清冽的雪鬆氣息。
兩秒後,冷不丁被凍得一激靈,默默升上車窗。
旁邊傳來悉悉窣窣一陣響。
感覺有人俯身朝她靠近,虞箏看著車窗,掀眸,“你在幹什麽?”
周聿裴默不作聲把她腳上的靴子換成棉拖鞋。
她瞥了兩眼,發現顏色和今天的衣服還算搭,於是一聲不吭,沒阻止。
軟乎的觸感,實實在在踩下去,比靴子熨帖。
“都不到兩厘米,不算有跟。”
她意有所指。
“嗯。”周聿裴神色平靜,伸手把她垂落的頭發別到耳後。
“但醫院還得去。”頓了頓,男人抿緊薄唇,語氣似乎有些不穩,又彷彿一如既往沉靜。
車廂的光線漫過他高挺的鼻梁,投出一小片淡青陰影,冷而鋒利。
融在夜色裏,自帶了一股拒人千裏的疏離,清淩淩,尾音極輕,像落雪。
“虞箏,你剛剛,在地上滾了一圈嗎?”
斟酌後的詢問,話出口還是帶了點周聿裴式的肅然。
這話虞箏不知道怎麽回,和趙敘一前一後告狀的時候還挺中氣十足,現在又後知後覺心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亂。
她想,大概是以前每一次這樣的爭執,自己麵對顏寧落一幫人,大多時候都在被指責,連最後收場,事情都會鬧得難看。
沒有輸,又好像敗了。
可剛剛,周聿裴帶著偏向性的一句問責,事情就被幹脆利落收尾。
蔣家權貴雲集,四大家族年輕一代糾葛紛爭,林家站隊,“監控”奉上……
“沒滾。”虞箏偏頭,盯著拖鞋鞋麵那隻熊,道:“我是被推的。”
她隻字不打算提自己先去群毆人。
話出口,她心裏感覺更不得勁,有種漿糊在攪的憋屈,或許是懊惱仍然被對方陰了一把……
周聿裴蹙了下眉,他沒有看到監控,關於今晚,第一個問的人就是虞箏。畢竟或許她自己都沒有發現,頭發散了,衣角微髒,現場另外幾個更是狼狽,所以當時看到這一幕,蔣家老爺子才會氣成這樣。
周聿裴喉結極淡地滾了一下,被嚇的。
他那時看到她生龍活虎還記得告狀,並沒有多想,直到現在,虞箏第二次說,我被推了。
先於“她找我告狀”的欣喜,是一種細細密密的後怕。
更甚於,他覺得虞箏在後怕。
那種細細密密,於是轉變為另一種尖銳的、艱澀的、類似於心疼的複雜情緒,冷意在他眼底閃過。
周聿裴聲音放輕了一度:“今晚的事,後麵全部由我來處理,好嗎?”
他第一次,要把事情從虞箏手上拿過來,以一種代行權力的宣示,搶屬於虞箏的主動權,介入她不想讓人插手的另一麵。
哪怕對他而言,實在是再幼稚不過的小事。
虞箏垂眸,瞳仁映著窗外掠過的碎光。
“你想怎麽處理?”她問。
審麽。
對錯各半。
“我討厭他們。”她像在告狀,加重語氣,又像一種試探,但轉過來的眼神滿是攻擊力,以至於看著周聿裴時,好像連帶著也要灼傷他。
周聿裴頓了一下。
這次,沒再小心翼翼尋求虞箏任何可能想要的答案,以期獲得她的滿意,而是望著她的眼底,給出一個冷血掌權者該有的回答,他說:“沒有對錯,對待敵人,不能留手。”
他抬手撫著虞箏側臉,指腹有著自己都難以控製的輕顫,眸底深意比車窗外的夜色更重。
“虞箏,小打小鬧完了,如果還是不開心,我幫你處理掉吧。”
怎麽處理……處理掉。
虞箏:“……”
醫院到了,一套流程檢查,很快兩三個小時過去。
虞箏兩個小時前就想走,被周聿裴拉著沒走成,這會兒等報告的時間,她坐在沙發上拆盒子。
張特助口中所謂首長司令司總周總的小年禮。
拆著拆著,她停下手中動作,想起車上週聿裴的話。
回去的路上,一邊摸手鏈一邊還在想。
最終不得不承認,這話,不太正派,周聿裴也比她想得更……
“怎麽了?”
虞箏把四個禮盒摞了摞,疊成一摞寶塔,這讓她思緒清晰了許多,“你為什麽要給我四個?”
“你指禮盒?”周聿裴從車後座拿出個水果蛋糕,遞給她:“……先墊墊肚子。”
“隻有一個是我想給你的。”特地派人去秦皇島和軍區、以及問司漪白拿的另外三個,不過是附加。但當著外人的麵想要把東西光明正大送給虞箏,又隻能混在周家長輩的“關懷”中。
“你不懂嗎,”他語氣淡然:“虞箏,我在給你撐腰。”
那真是再平淡不過的一句話。
周聿裴眼底的波動,甚至還沒有一秒前看到虞箏推開蛋糕有起伏。
“不想吃蛋糕?”他折回,窸窣半秒,又遞過去一包酸奶。
似乎天大的事,遠沒有吃一口來得重要。
虞箏沒動,下一秒,一根拆了包裝的吸管送到她嘴邊,她下睨一眼,下意識啟唇吸了一口,然後緩緩道:“撐腰……”
“腰撐得起來嗎?忘了,讓我摸摸。”
話到嘴邊,思緒突然轉了個彎。
司機極有眼力見地升起擋板,遲了,已經聽到了他家周總一本正經的冷酷回答:“回去再摸。”
夭壽啦,奪舍嘞。
這種話是周總會說的?
副駕駛沒有張特助,怪沒安全感的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