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由張特助接手。
十分鍾後,虞箏站在蔣家老宅門口。
氣溫驟降,側上方一盞暗掉的燈將剪影照得模糊。
虞箏的頭發被風吹得更散亂了些,黏在微涼的頰邊。
她攏了攏圍巾,身後趙敘追上來。
手插在兜裏幾次想拿出,摸著微涼的鏡麵,又陡然失了興致。
“虞箏。”趙敘被冷風吹得緩走兩步。
“咱爹不用來了是吧。”虞箏轉身笑著調侃,好歹讓風吹出幾分清醒。
長靴踩在地麵,有咯吱的聲響。
趙敘偷偷往身後看,回過頭又忙不迭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他思索了兩秒,有些憤憤道:“咱們是去陰人的,沒想到竟然差點被陰了一把!”
“你去醫院吧。”不知想到什麽,他催促:“剛在地上滾過一圈,我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虞箏我和你說,就剛剛那動作——”
“娃在你肚子裏繞個三百六十度不過分吧?”
“臍帶繞脖預警!”
賓利車停在門口,虞箏點了點頭,道:“就去。”
下意識就要上車。
趙敘一把拉住她,“周……周聿裴在裏邊,咱們這樣讓他擦屁股,他不會轉頭告狀吧?”
“告誰?”虞箏似笑非笑。
“……也對。”
趙敘猶豫了一秒,又問:“你說,他為什麽幫我們擦屁股?”
虞箏一臉認真:“這種深奧的問題,應該我考慮才對吧?”
趙敘拍掌:“這就是你剛剛在思考的問題?我猜對了吧。”
他有些得意,連帶著剛剛被絆倒、一瘸一拐跑出來的痛感都少了些,微昂著頭,讓冷風呼呼吹臉。
虞箏最終還是摸出了口袋裏的鏡子,照了照,美。
順帶反駁這位發小同誌:“我隻是稍微,有點丟臉。”
對,是丟臉。
哪怕從周聿裴出現的那一刻就預料到事情發展,依舊有些臉熱。
其實,如果今晚周聿裴沒有出現,也不過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其實……也受得住。
再說,還有趙敘會喊人。
就像顏寧落今晚說的,虞箏動手,並不完全權衡利弊。可情緒主導之下,她又會聰明地借力。
她一點都不大氣,被人得罪,總要反擊。
哪怕是對成年人來說非常幼稚的行為,她也會找準時機,特意找人罵一頓、揍一場、陰一回。
——怎麽就要計較呢。
——怎麽就沒有成為一笑泯恩仇的人呢。
——怎麽就總是愛還手,別人扇一巴掌,回過去的卻不是一巴掌,而是連踢帶踹又帶扇呢。
不過,挺爽。
下次還這樣。
趙敘急壞了:“不是,你在人周聿裴麵前真立人設了?咋樣的?”
“溫柔優雅、機智慧幹?明媚千金大小姐?嬌俏可愛小公主?學霸小白花?知性熟女風?”
虞箏感歎,趙敘的選擇題從來像受到倒黴之神的眷顧一樣。
蒙了這麽多個都沒蒙對。
“也是,雖然不知道你和司聿淮他哥怎麽勾搭上,”趙敘自顧自往下,“但就看人家今晚一句話,那全場噤聲的氣勢,分了也好。”
“壓力大。而且,話是真少。可給你無聊壞了吧?”
“那可……也還好。”虞箏若無其事改口,越過他視線往後看,這動作,嚇得趙敘一驚,緊跟著轉身,果然看到周聿裴由遠及近的身影。
莊潤凡冷冷站他身後,也不提醒。
虞箏笑開懷,就著風向解開頭發,用手隨意梳了兩把,一溜煙鑽進車裏。
沒兩秒,她探出頭:“回去的時候記得把我弟捎上。”
“把你弟……??”趙敘納悶,“不帶我啊。”
“不帶。”
周聿裴上車前朝兩人點了點頭,給趙敘整受寵若驚了,差點連幾秒前自己剛說過勸分的話都忘了,整個一望眼欲穿。
車開走,他還站在原地,“真不帶我啊。”
莊潤凡望著車開走的方向,鳳眸凝過思索,趙敘蹲在他旁邊打車,十分鍾沒人接單,最終認命地給自家司機打電話。
張特助出來,順帶捎上了兩人。
莊潤凡也終於想通,他姐應該是沒怪他。
至於他自己,好多年前就知道虞箏是怎樣一個人了。
少少的真心裏,他姐有他!
今晚都怪那長頭發的。
當時,畢竟他是不在資助名單裏的中庸生,和另一個聽說被他姐同樣資助、曾經被頂替資助名額的沈瞳白不同,他的的確確到不了資助的條件。
他和他姐多有緣。在網咖登入一個快倒閉的官方網站,他僥幸一試,從此得到了每個月被神秘資助人轉來的三百。
小鎮一個饅頭8毛錢,一個肉包1塊錢,豆沙包當時是稀罕貨,要1塊2,他吃了好多年。
吃饅頭,他不愛豆沙包。
不過隻有第一個月是三百,第二個月開始,資助人隻給他發二百五。
好多年以後,聽說同一時間沈瞳白那邊也被扣了五十。
虞箏扣的。
她資助完人,發現自己不夠用了。
莊潤凡無法想象她當時的選擇,為什麽撐著一股貧瘠的信念,真就摳摳搜搜堅持了這麽多年。
隻是他始終相信,對於那時的他姐來說,錢在哪,真心多多少少也落了一點在哪。
那時,莊潤凡其實有偷偷去過京市。
他站在繁華的街道,看到中心巨大的廣告牌,璀璨,陌生。
真巧,裏麵的新聞正在播放環宇董事長給資助的貧困生發補助。
好紅的花、好厚的紅包、好耀眼的笑。
那是虞家手邊不值一提流出的微末獎勵。
哪怕那時虞誌昌已經知道他的存在,依舊聰明地選擇無視,真的很聰明啊。
不被期待的小孩是一種累贅。
任何人的累贅。
莊潤凡沒什麽想法,隻是有點討厭那個被資助的貧困生,好像叫潘聞常。他在京市一個包子攤前饑腸轆轆,準備付錢時得知要3塊,默默轉了大巴回到小鎮。
……他不去找神秘資助人了。
京市物價太高。
誠如他所料,後來某一天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得知,他姐把兼職的一份錢砍三份,果然三人中過得最差的是他姐。
少有的真心裏,他姐有他!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