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明鬆路。
張特助身後跟著十個米其林廚師,眾人套著特製服飾和鞋套,正井然有序繞過偏廳來到廚房。
幾個保鏢把手中裝飾華美的冰盒放到料理台,沉默退回門口。
鮮活三文魚在廚師手中被分門別類切割,白天還在大洋彼岸逐浪的頂級帝王鮭,質感極佳,色澤溫潤,一一精緻擺盤。
大半個小時後,張特助接到集團秘書處那邊發來的郵件,有個專案書需要處理。
他走到廚房門口一直認真觀摩的高大男人麵前。
食材正好處理得差不多了,幾個廚師收拾好現場,張特助讓人帶他們離開。
“周總,”張特助瞥了眼台子上那十幾盆三文魚,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虞小姐吃魚嗎?”
他真正想問的,其實是有一次在交談中偶然聽虞箏說過,不吃生食。
“她吃的。”周聿裴麵無表情開口道。
“好的周總,我先回公司了。”
張特助從善如流。
剛才沒注意看,大廚走之前幫忙在平底鍋上量了油,應該是要煎熟吃。
……吧?
其實他還有很多疑惑。
隻是有些可以問出口,有些隻能嚥下去,憋得他抓耳撓腮。電梯下行到一樓,張特助終歸還是有些不放心,在他多年記憶裏,周總幾乎十指不沾陽春水,他會關火嗎?
不是,他會開火嗎?
嚴密工作外的行程,張特助略生疏,難免捉急。
“張特助,晚上好啊——”
在樓下徘徊到第五分鍾,一道纖細身影風一樣從他身邊閃過,留下一聲在風裏消散的問候。
“虞小姐好。”
張特助下意識道。
視線愣愣追著那抹黃綠毛呢咻地……
就看到對方靈活地竄進電梯,步履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匆忙的感覺。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自己的問好。
不過虞小姐回來,張特助倒放心多了,心頭那絲猶豫散去,在手機上回了集團秘書長的訊息,準備離開。
鑽進車子前,他回頭看了眼,掃過小區沉在暗色的綠化圈,聽到風窸窣吹動枝葉的狂亂節奏。
摸了把後頸。
風好大。
就像有人躲在暗處陰森森瞪自己一樣,陰冷盡往骨子裏鑽。
……
家門口沒看到可疑人員徘徊,虞箏並沒有把心放下。
她收到訊息,周聿裴已經回來了。
就在一門之隔的房子裏。
但說實話,司聿淮又從國外跑回來是她沒有預料到的,他回來,就有可能在明鬆路撞上週聿裴。
也不然,她早該想到。
司聿淮要是真聽她的話,他們兩人也不會走到如今這步,他總是不聽話。
沒見到人並趁機通風報信,虞箏很遺憾。
隻得讓老爺子那邊的人多去幾個地方找找了。
“滴”——
她推門而入。
現在這個情況,虞箏私心裏絕對不希望周聿裴和司聿淮撞上,沒有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煩。
鬧到她麵前,不管誰對誰錯,都煩。
她向來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鼻尖有奇怪的氣味鑽了進來。
思緒一滯,虞箏疑惑地在玄關換好鞋,沒有第一時間關門,先在附近開啟了換氣係統。
廚房離玄關並不近,她的房子這一層占地極廣,試探地往裏走了幾步,虞箏探頭:“周聿裴?”
古怪淺淡的氣味,隨著她往裏走,漸漸濃鬱。
“周聿裴?!”
剛剛在心頭升起的煩躁早已消失不見。
再也管不了司聿淮到底有沒有回來,滿腦子隻剩這惡心氣味,她穿過客廳連開幾扇窗,一串砰啪巨響。
濃鬱的,油膩的,沉悶的……
“周聿裴!!!”
虞箏不知道周聿裴在幹啥,但現在家裏隻有他,這種古怪氣味隻可能是他弄出來的。
那天忘記警告他了。
警告他以後不要進廚房。
趴在客廳延伸出去的露台,虞箏感受京市十二月底零下冷風愛的輕撫,暫時不想去廚房找人。
既然不擅長,為什麽要浪費時間?
霍霍的還是她的廚房。
虞箏望著樓下張燈結彩的巨型聖誕樹發呆,胸口那股被惡心東西刺激到的悶感久久不散。
嗬。
“虞箏。”
周聿裴沒聽到虞箏喊他,但聽到了一連串拆家一樣的推窗動靜。
他從廚房出來,看到虞箏在露台。
人一轉過來,眼眶通紅。
“……”
周聿裴在室內待太久,隻穿著一件薄薄淺色羊絨衫,挺直肩線勾勒,襯得人長身玉立。此刻露台外的冷空氣爭先恐後往裏灌,他卻渾然未覺,懸在腿側的指尖頓了頓,聲音比平時低啞幾分,放輕聲線又喊了一聲:“虞箏?”
眉峰上細微褶皺,向來少有情緒的臉上添上幾分罕見無措。
他走近。
“周聿裴,”虞箏懨懨瞥他,“你開油煙機了嗎?”
“……什麽?”
虞箏仰天45°角逼退淚意。
曾經,這房子也是配了雙動力冗餘係統的,AI感應後甚至有香氛中和係統,空氣資料全屋聯動……她關了。
買了更適合她的抽油煙機。
今天開始,她的智慧家居係統決定用起來了。
“沒事,”她對上週聿裴問詢的視線,“隻是有些感慨,我幾百平的房子,你到底幹了什麽,能把氣味都灌滿……”
說著,她目光僵滯,看到周聿裴手上的盤子。
黑的。
黃的。
碎的。
斑駁的。
“這是s……什麽——嘔!!”
周聿裴端著盤子:“……”
推開人跑向廁所時,混亂中,虞箏看到了周聿裴的表情。
隻是她現在有點顧不到他,沒法安慰。
盤子湊過來的那瞬間,那種讓人作嘔的腥氣混著油煙和一股焦臭味,從鼻腔瞬間灌滿五髒六腑,胃裏一陣翻湧。
“周聿裴你……嘔——!”
那一定是一種無法控製的生理性惡心,虞箏淚眼朦朧趴在廁所,四肢發軟,被沉默的周聿裴抱出來時,雙手無力耷拉在他肩上,埋著頭提不起勁兒。
眼尾的淚終於流了下來。
造孽啊!
她去扒周聿裴身上那件羊絨衫,皺著眉,“醃入味了,脫了……”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煙,煎個魚,為什麽會煎出這麽多煙?!
虞箏眉心猛跳。
這種讓人作嘔的氣味在大功率換氣係統下,依舊堅挺,徘徊在她胸口和胃裏,不斷叫囂。
“去洗澡……”虞箏忍不住了。
“聽到沒有?”她整個人被周聿裴從腰部開始錮著,幾乎是攏在他的陰影下。
相對的姿勢,她看不到對方表情,但僵硬的動作和收在腰部的掌心更加往裏熨燙幾分,透過布料傳過來。
虞箏拿手拍了他的背幾下,聲音還帶著啞,“周聿裴,發什麽呆?抱我去浴室……”
說話的同時,她的唇擦過周聿裴耳尖,從脖頸移到下巴,視線偏轉,懶懶地把頭擱在他肩膀。
順著視線——
門口方向,遠處玄關響應燈閃爍幾下,陰影中一個人影緩緩走近。
哦忘記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