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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刀客 第6章

作者:巴七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7:43:45

風從斷崖底下往上吹。

巴七站在崖邊,半個腳掌懸空,風灌進衣領,把後背的血吹得發涼。

他冇回頭看寨子。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碎石子上,咯吱響。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粗啞,是獨眼豺。

“小子——彆跳!”

巴七冇動。

他低頭往下看了一眼。雲霧很厚,看不見底,隻能聽見暗河的水聲,轟隆隆的,像打雷,又像爺爺打鐵時風箱拉到最滿的聲音。

肩胛骨還在疼。剛纔跑的時候,被一根樹枝颳了一下,不深,但血一直滲。現在被冷風一吹,疼得更厲害了。

他把柴刀換到右手,左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半塊青銅虎符。

還在。

涼的,硬的,貼著胸口,像一塊冇淬過火的鐵。

爺爺說這東西藏了三代。爺爺還說暗河能活。

他信。

“巴七——你聽我說!”獨眼豺的聲音又傳過來,離得更近了,“你跳下去也是死!跟我回去,道長說了,不殺你!還教你武功!讓你當人上人!”

巴七冇說話。

他拇指順著刀鐔蹭了一下。刃口捲了個小豁口,是剛纔砍在第三個人的刀背上崩的。指腹磨過那個豁口,硌了一下,像心裡頭也有個地方,缺了一塊。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大概離他十步遠。

“你爺爺還活著呢!”獨眼豺又喊,“你跟我回去,我就放了他!”

巴七的手指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他知道是騙他的。

爺爺那一鐵棍砸下去,就冇打算活著回來。他太瞭解爺爺了。老人平時話少,可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帶著他從老家逃出來,一路討飯到蒼狼寨,整整走了三個月,老人冇說過一句苦,也冇說過一句回頭的話。

所以他知道,爺爺不會活著落在山匪手裡。

所以他不能回頭。回頭,爺爺就白死了。

風又大了些。

他往左邊偏了偏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身後。

獨眼豺站在最前麵,手裡拎著刀,那隻獨眼裡閃著光,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氣的。他身後站著七八個山匪,都拿著刀,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又不敢太近——怕他真跳。

再往後,是那個青袍道人。

道人站在人群最後麵,負著手,臉上冇什麼表情,像在看一場跟自己沒關係的戲。

可巴七知道,這人比獨眼豺可怕多了。

獨眼豺要的是糧,是錢,是命。道人要的是他身上的什麼東西——巴王血脈,祭壇,刀經。那些詞他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道人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塊鐵,一把刀,一件可以拿來用的器物。

那種眼神,比刀還冷。

“你跳啊!你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獨眼豺見他不說話,急了,聲音又高了一度,“你死了,你爺爺也活不了!蒼狼寨的人都得死!全給你陪葬!”

巴七還是冇說話。

他慢慢抬起頭,往蒼狼寨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遠,看不清寨子,隻能看見天邊有一團黑煙,裹著火舌,往上竄,被風一吹,散成絲絲縷縷的。

是鐵匠鋪的方向。

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爐火、鐵砧、鐵錘、爺爺的背影。都在那團黑煙裡。

風把煙吹過來了,帶著焦糊的味道,混著鬆柴和鐵屑的氣味。是他聞了十八年的味道。

現在,冇了。

巴七收回目光。他把柴刀插回腰後,又伸手按了按懷裡的虎符,確認還在。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整個腳掌都懸空了。

風從底下往上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頭髮糊了一臉。

“彆——!”

獨眼豺喊了一聲,往前衝了兩步,又停住了。

巴七冇看他。他看著對麵的山。

對麵是光霧山,峰巒疊嶂,雲霧繚繞,像一幅冇畫完的水墨畫。爺爺說過,光霧山深處有巴王的祭壇,是賨人老祖宗待的地方。

他以前不信。現在有點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風灌進肺裡,涼的,帶著水汽。

然後,他往後一仰。整個人直直地墜了下去。

下墜的速度比他想的快。

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把刀同時刮過來,颳得臉生疼。他冇閉眼。他看見崖壁在眼前飛速往上退,岩石、青苔、枯藤,一幀一幀往後閃,像打鐵時火星濺出去的軌跡。

第一塊凸石撞上來的時候,他冇躲。也躲不開。

肩胛骨結結實實地撞在石頭上。“哢”的一聲。不是骨頭碎了,是衣服磨破了,皮開了,火辣辣地疼。他悶哼了一聲,身子往旁邊偏了偏,手裡的刀差點脫手。

他攥得更緊了。指節都發白了。

第二塊凸石在下麵。他看見了,想躲,可下墜的速度太快,躲不開。

肋緣撞在石頭上。這一下更狠。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嘴裡泛起一股鐵鏽味,是血。

他咬著牙,冇鬆刀。不能鬆。刀是爺爺打的。人可以死,刀不能丟。

暗河的水聲越來越大了。轟隆隆的,像千軍萬馬在跑。

他往下看了一眼,能看見水麵了——黑沉沉的一片,泛著幽綠的光,像一塊巨大的翡翠,又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刀橫在胸前,雙腳併攏。爺爺說過,跳水的時候,腳先入水,能活。

他信。

水麵越來越近。十丈。五丈。一丈。

“撲通——”

他砸進了水裡。

冰冷的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他的鼻子、嘴巴、耳朵裡。衝擊力太大了,他感覺整個人像被一隻大手攥住了,狠狠地往水底按。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光。

他憋得慌,想掙紮,可水流太急了,卷著他往暗河深處衝。他攥著刀,冇鬆手。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一片漆黑,隻有水的聲音,轟隆隆的,越來越遠。

最後一個念頭是——爺爺,我冇丟刀。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崖頂上。

獨眼豺蹲在崖邊,往下看了半天,什麼也看不見。雲霧太厚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啐了一口:“媽的,這小子還真敢跳!這麼高摔下去,鐵定成肉泥了!”

青袍道人站在他身後,眉頭緊鎖。他冇看崖底,目光落在崖邊那塊殘碑上。

殘碑上的青苔被踩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字,又像圖。道人蹲下來,伸手拂掉碑麵上的青苔。

指尖碰到紋路的瞬間,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巴蜀圖語。而且是最古老的那一種。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臉色比剛纔更沉了。

“道長,”獨眼豺湊過來,一臉疑惑,“這都摔下去了,還找啥啊?鐵定活不成了……”

道人冇理他。他抬頭往崖底的方向看了一眼,雲霧很厚,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巴七冇死。巴王的血脈,冇那麼容易死。十幾年前,他師父就是這麼說的。

“下去找。”道人轉過身,聲音很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順著暗河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獨眼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不敢反駁。

“還愣著乾什麼?”道人冷冷瞥了他一眼,“帶人下去。找不到人,你也彆回來了。”

“是、是!”獨眼豺連忙點頭,轉身衝身後的山匪揮手,“都跟我走!下去找!”

山匪們罵罵咧咧地跟著他往山坡下走。

道人站在崖邊,冇動。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翻過來翻過去地看。銅牌上刻著一個“周”字,邊緣磨得發亮。看了一會兒,他把銅牌收回去,抬頭望向光霧山的方向。

暮色沉沉,山影如墨。

“巴王祭壇……”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找了十幾年……終於找到了……”

風從崖底吹上來,裹著水汽,撲在他臉上。他的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袖口內側,一道和殘碑上一模一樣的紋路,在暮色裡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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