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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刀客 第7章

作者:巴七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1 07:43:45

水是冷的。

冷得能咬碎骨頭。

巴七不知道自己在水裡泡了多久。意識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被水流一點點沖刷,才勉強拚湊出形狀。

最先回來的是疼。

肩胛骨、肋緣,還有渾身上下說不出名字的地方,每一處都在叫囂,像被人用鐵錘從頭到腳砸了一遍。

然後是聲音。

水聲。

不是斷崖上那種轟隆隆的巨響,是嘩嘩的,緩一些的水流聲,像山澗裡的小溪。

他慢慢睜開眼。

很黑。

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頭頂極高的地方,有幾縷微弱的光從石縫裡漏下來,照在水麵上,泛著幽綠的光,像鬼火。

他躺在一塊石頭上。

是淺灘。水流到這裡緩了下來,把他衝到了這塊石頭上。

他動了動手指。還能動。

又動了動胳膊。也能動,就是疼。

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剛用了點力,肋緣就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又跌了回去。

歇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坐起來。

渾身都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血和水混在一起,順著胳膊往下滴。他低頭看了看右手,還攥著刀。指節因為用力太久,已經發白了,僵硬得彎不過來。

他慢慢鬆開手指,把刀放在膝蓋上。手指一鬆,血就湧了出來——掌心被刀柄磨破了,水泡破了好幾個,混著血,黏糊糊的。

刀還在。

他鬆了口氣。爺爺打的刀,冇丟。

他擼起左手的袖子。

胎記還在。

火蛇形的胎記,比平時紅了很多,像被燒過一樣,紋路在皮膚底下隱隱跳動,像活的。

灼痛感從胎記裡傳出來,順著手腕往胳膊上爬,一路到肩膀,又從肩膀往心口走。

不是受傷的疼。

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醒過來了。

他想起了崖邊那塊殘碑,想起了指尖按在碑麵上時,那種麻麻的、涼涼的感覺。想起了道人說的話——巴王血脈,祭壇,刀經。

他不懂。

但他知道,這胎記,這殘碑,這暗河底下的溶洞,還有那個道人,它們之間,有一根線連著。

而他,就在這根線的中間。

他撐著石頭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石壁才站穩。腳底下是濕滑的石頭,水冇到腳踝,涼得刺骨。

他往四周看了看。

這是一個很大的溶洞,比蒼狼寨的寨老堂大十倍都不止。洞頂很高,看不見頂,到處都是鐘乳石,有的像針,有的像柱子,奇形怪狀的。暗河從溶洞中間穿過去,水流到這裡分成了兩股,一股往左邊走,一股往右邊走,不知道都通向哪裡。

他站的地方,是兩股水流中間的一塊淺灘。

左邊的水流急一些,右邊的緩一些。

灼痛感在左手。而且,痛感的方向,是往右邊走的。

他順著痛感的方嚮往右邊看。很黑,看不見底。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右邊等著他。

就在這時——溶洞入口的方向,傳來了火把的光。

還有人的說話聲。

“道長,這邊有個洞!水從這裡流出來的!”

“進去看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道人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順著水流飄過來。

巴七握緊了刀。

不能被他們抓到。爺爺用命換的機會,不能浪費。

他咬著牙,往溶洞深處走。

腳下的石頭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水越來越深,從腳踝到小腿,再到膝蓋。走了大概幾十步,水又淺了下去。

前麵出現了一片石台。

石台不大,大概半間屋子那麼大,高出水麵兩三尺,上麵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石台的儘頭,靠著洞壁的地方,有兩尊一人高的青銅麵具。

嵌在石壁裡,麵朝外,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對著他。

麵具上長滿了銅綠,鏽跡斑斑,可輪廓還在——寬額、深目、高鼻、闊嘴,不是中原人的樣子,也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種人。

像……像賨人老祖宗的臉。

爺爺給他講過,賨人的老祖宗,長著青銅的臉,石頭的心,能打虎,能殺蛟,守著巴山的根。

他以前以為是故事。現在有點信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得更近了,他看見麵具的眼窩底下,有一道鏽跡流過的痕跡,彎彎曲曲的,從眼窩一直延伸到下頜,像兩道淚痕。

那道鏽跡的走向,和他左手腕胎記灼痛的路徑,完全重合。

他愣住了。

他抬起左手,把手腕貼在麵具的眼窩底下。胎記的位置,剛好對準了那道鏽跡的起點。

灼痛感瞬間加劇了。像火燒一樣。

他想縮手,卻發現手被吸住了,動不了。

就在這時——兩尊青銅麵具的眼窩裡,兩點幽綠色的光,緩緩地亮了起來。

像兩隻眼睛,正在慢慢睜開。

巴七想後退,卻退不動。腳像釘在了地上。

那兩點綠光越來越亮,從幽綠變成了翠綠,又從翠綠變成了金黃。光從麵具的眼窩裡流出來,順著洞壁往下淌,像水一樣,流過石台,流到他腳邊,又順著他的腿往上爬。

他左手的胎記,灼痛到了極點。像有一條火蛇,從手腕鑽進去,順著胳膊往心口爬。

他咬著牙,冇叫出聲。不能叫。叫了,道人就聽見了。

綠光還在亮。整個溶洞都被染上了一層金色,連洞頂的鐘乳石都看得清了。

他順著光的方嚮往石台後麵看。

石台的中央,有七根石柱。

七根石柱圍成一個圈,每根都有一人多高,碗口粗細,石柱上刻滿了彎彎曲曲的紋路,和殘碑上的一樣,和麪具上的一樣,和他胎記上的也一樣。

巴蜀圖語。

他不知道這四個字,但他認得這些紋路。它們是同一種東西。

七根石柱裡,最左邊那根,忽然亮了一線。

金光從石柱底部往上走,沿著柱麵的溝槽慢慢往上爬,像一條金色的蛇。走了半寸,停住了。像是在等什麼。

巴七看著那根石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把手放上去。放上去,就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腳踩在石台上,濕漉漉的,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走到那根石柱跟前。石柱比他想象的粗,一個人抱不過來。表麵的溝槽很深,裡麵填滿了金色的光,像融化的鐵水。

他抬起左手。胎記還在灼痛,痛感的方向,正好對著這根石柱。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按了上去。

掌心貼上石柱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從石柱深處傳出來,像鐵錘砸在鐵砧上的回聲,又像深山裡寺廟的鐘。

金光猛地亮了起來。從石柱裡湧出來,順著他的胳膊往身體裡鑽。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個鐵胚,被放進了爐火裡,燒得通紅,燒得透亮。

疼。但不是受傷的疼。是一種……漲的疼。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膨脹,要撐破皮膚,要鑽出來。

他咬緊了牙,冇鬆手。不能鬆。

爺爺說過,打鐵的時候,火候到了,就得趁熱打。一錘下去,不能猶豫。

他等著。等著那一錘落下來。

可金光隻亮了一會兒,就慢慢暗了下去。石柱上的光,退回到了那半寸的位置,停住了。像火不夠旺,鐵冇燒透。

他的手,也能動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掌心裡多了一道淺淺的紋路,和石柱上的溝槽一模一樣。

灼痛感減輕了一些,但冇有消失。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一半,又睡了回去。

他看著那根石柱,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這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爺爺知道嗎?

他有太多問題,冇人能回答。

就在這時——溶洞深處,似乎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錘響。

“叮——”

很輕,平的,冇有餘韻。像爺爺打鐵收工的最後一下。

巴七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暗河的水聲,嘩嘩的,永不停歇。

他攥緊了刀。

是錯覺嗎?還是……

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很黑,看不見底。

但他能感覺到,在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也可能,是在等他走過去。

他站在原地,冇動。身後是道人的追兵,前麵是未知的黑暗。兩邊都是死路。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刃口的豁口還在,沾了水,泛著冷光。

他把刀插回腰後,又伸手按了按懷裡的虎符。還在。涼的,硬的,貼著胸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往溶洞深處走去。

身後是死。前麵,也許也是死。

但爺爺說過,暗河能活。

他信。

他踩著濕滑的石頭,一步一步,往黑暗裡走。每走一步,左手的胎記就灼痛一分。像在給他指路。像在告訴他——

路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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